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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放刚烈土家汉

 作者:杨盛龙  信息来源:土家族文化网
 

    那土家汉子站在悬岩边,将头上布帕揭下,拦腰一捆,挥起拳头,向着对面绝壁高喊一声:哦嗬嗬嗬!对面绝壁映过回声:哦嗬嗬嗬!山山都跟着高喊:嗬,嗬,嗬,嗬…… 

    这面悬岩,对面悬岩,两壁相对,下面是万丈深渊,谷底激流滚滚,水声激激,映在峡谷里山响。 

    一个放排汉子,赤身裸体,双手扳棹,犀利的双眼直射前方,在激流滚滚的波峰浪谷,随时应对险情。幽谷阴森恐怖,暗礁防不胜防,浪打巨石,水柱参天,波涛滚滚,九九连环。木排跃上浪尖,跌进深谷,上天入地,大起大落。沟槽坎坷,浊浪排空,木排时而被甩向左岸,时而又反弹到右岸。只见那汉子,时而扳棹,扳正航向,避开巨石虎口;时而举起竹篙,左右点击,使木排避免在树蔸间卡壳,顺着弯弯激流,柳暗花明。前面是一道险坎,一条俯冲下去的瀑布。放排汉早有准备,猫着腰,把稳棹,随着水流俯冲下悬岩,钻进水中,不知几丈深,好一阵之后,从大老远的下游冒出来,飞驰在浪尖。常言道:挖煤的,埋了没死;放排的,死了没埋。土家放排汉就是这样,在激流险滩波峰浪谷被埋了多次,死了多次,还是那样悠悠然下常德走长江,再也死不了啦。 

    一条河上,那么多吓人的地名就见证了放排的凶险,诸如:舍命岩,烂船滩,跳水坎,野鸡笼,急转拐,漩涡潭,散排口,鬼门关,等等,听来使人魂飞魄散。看那一处烂船山,一只倒扣的烂船,船底朝天,船头直抵河岸。传说先人一只船突遭洪水冲卷而翻覆,变作石山,永久耸立。一只桡杆弹向老远,插在丛山中,化作桡杆峰。 

    放排的身影随着历史的烟云悠悠远去。土家男儿的孤军奋战和齐心协力凝结成一座风雨桥至今高架在峡谷绝壁上。那木结构的长桥横跨在悬岩,桥体竖柱横枋,木板铺就,两偏水的屋檐,飞桥下激流滚滚,水声激激,看得人头晕目眩。当时架桥的险情不得而知。后人检瓦,村寨人集资给他准备一副棺材,以防不测。检瓦人查漏补缺,翻检完屋面的瓦,除了工钱,那一副价值不菲的棺材归他。当时架桥是怎样施工的呢?那六七丈长合抱粗的桥梁木,是怎么抬来,怎么架在绝壁上的呢?架桥的记忆被历史的烟云淹没,一座风雨桥丰碑矗立在悬岩上。 

    我见过抬油榨木的。油榨木必须是整木,中间挖空,使青冈木尖枋撞击挤榨出油。那一根两丈长三人合抱粗的整木,八人大抬,从悬岩坎上的猴子路抬下山,从巴掌宽的田埂上协力抬过。如同八人大抬棺材出殡,八条大汉每人仰头喝尽一海碗酒,碗摔成八瓣,一副至死不回头,不再吃人间饭的雄心?厚重的柏木棺材,八人协力,抬过巴掌宽的田埂。抬到河滩上,是闹气还是比狠,八个人推推搡搡,前进,后退,横推车,倒行车,竟然将棺材摔在地上……老人劝说,青壮年协商,重新合力,八人大抬加上两根粗缆绳拉拽,将棺材抬拉到陡岩坎上方的山坡上,垒起一座擎天的新坟。 

    人们赞叹:那几条汉子啊,都是日天的角色! 

    剽悍、豪放、洒脱、刚烈的汉子,被叫作日天的好汉。 

    人们将一峰雄起的百米石柱起名“日天笋”,惟妙惟肖,体现了土家人的雄性勃发。 

    村寨里,一位老人走完了他豪放刚烈的人生旅程,远亲近邻、周围村寨人都汇聚丧家,为故去的人跳一场名为“撒叶尔嗬”的丧鼓舞。掌堂师击鼓高唱,多人围绕灵柩,踏着鼓点,两两对跳,众人合和而歌。“撒叶尔嗬”舞步刚健有力,舞姿刚烈粗犷,曲调激越明快,音域高亢豪放,起伏跌宕,情深意切,气氛热烈,闹而不悲。有凤凰展翅、犀牛望月、猛虎下山、燕儿衔泥等多种动作。跳起“白虎临穴”,描摹白虎跳跃入墓穴的悲壮情景,唤起人们对祖宗的记忆。人们将老人寿终正寝看作是与列祖列宗团聚,认为人死亡是花凋叶落一样的自然规律,“暑往寒来春复春,笑看花开花又落。人生好像一场梦,一路豪放一路歌。” 乡场上人,听到丧鼓响,脚板就发痒。齐聚到丧家,添一份热闹,以闹表示悼念。

    悼念亡者,不是哭、悲、哀,而是歌、舞、闹,把白丧事当作红喜事办,击鼓踏歌,欢欢喜喜办丧事,热热闹闹送亡人。通宵达旦地连唱三宿,唱逝者生平,唱传说故事,编唱历史典故,述评新闻时事,天地古今,内容丰富。为了热闹凑趣,也唱情歌,情哥情妹,嬉笑俏骂。还有闲言趣闻,插科打诨,时而风趣幽默,时而扭捏作态,扭肩擦背,诙谐,调情,惹得围观的众人笑闹吆喝,更添热闹。“撒叶儿嗬”充分表达出土家人的豪放刚烈,视死如归。“阎王叫我三更走,还要笑唱五更歌。”极富表现力,极富震撼力。生生死死一场歌,唱得山呼林啸,舞得翻江倒海,高潮迭起,激情喷发。歌舞者尽情地吼闹,忘记了自己。 

    土家族人对世界的诠释,对人生的理解,对生命的礼赞,都化作飞扬的舞步和激昂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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