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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根子泥土
                       作者:杨盛龙  信息来源:散文集《水杉故里》


    高高的坡地,连年耕作。每耕挖一次就把泥土往下翻卷一次,每中耕除草一次将泥土往下拖一锄。这样,山顶的泥土不就越来越薄么!

    每当下雨,雨水冲刮泥土,溪流河沟浊浪翻卷。大雨天,站在河沟边看水冲泥浆滚滚,叹息又有好多泥巴被冲走。

    连年挖地耕作,年年雨水冲刷,山尖越来越瘦,瘦骨嶙峋。每涨一次水,低洼芦苇荡沉淀一层浮泥。水淹坪锅底因为积淀浮泥而不断增高,百多年前要爬好长一段的上坡路成了平路,以前高耸在空中的老鹰嘴岩峰被泥土掩埋得只剩下一尺多高。让人唏嘘不已。恨不能把流失到山下的泥土往山头端运一些上去。

    四周都是石山,山根脚有那么些泥土。我们世世代代在岩根脚下抠挖,在那些石头缝的泥土里讨生活。那一捧一捧的泥土,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普天之下,惟泥土为最根本最基础。天下万物,出自泥土,依附于泥土。泥土是地球之皮肉。泥土是生命之本。泥土,水分,阳光,是生命的基本要素。

    岩石经过风雨剥蚀,加上树叶腐殖质,虫鸟的活动,微生物的繁衍,使土层增厚。如果水土保持好,草木丰茂,泥土就有来源有补充。

    在陡坡地挖地薅草时,老农夫告诫,只要挖掉野草,不要深翻,如挖得太深,泥巴就都流走了。

    山溪水易涨易落。涨时如猛兽群,在山沟里横冲直撞;落时只剩下一线线水流,甩满山沟白瓦瓦的大石头包、小鹅卵石。

    多少辈人在山湾里河边上筑河堤,将鹅卵石沙石地平整好,从山上挑来一担担泥土铺在上面,筑成一山沟弯弯溜溜层层叠叠的梯田。山洪暴发,梯田被冲毁,或被沙石掩埋。人们再在乱石岗中撬石头,挖沙石,整平,铺面土,开梯田。总见那样的景象,被洪水冲出的沙石中,现出一层两层田基面土。那是先辈人修筑的梯田被冲毁掩埋后,在沙石上再筑田,冲毁,整平,铺上面土,再冲毁,再整平,再铺上面土,就这样不屈不挠地与山石田土风雨水患搏斗着。

    人们砌岩墙平整土地,把坡地改为梯土,尽量让泥土少流失。在坡地造出层层梯田种水稻,舍不得放走一点儿浑水。

    刘家寨那汉子,平时穿衣服补巴重补巴,变馊的剩饭舍不得喂鸡喂猪而是放点油盐辣子炒燥了再吃,省吃俭用几十年,买了几块偏坡地,从河滩上一担一担往坡上挑运石头砌墙,千辛万苦,整理成几块平梯地,再把泥巴过筛,像整理床铺一般。哪知道,他精心打理十几年的那几块地,一夜之间就入了社,成了谁都有份的唐僧肉。他怎么也想不开,怄成了精神病。

    人们慨叹,他不就是一个中农么,就因为那点地,成了癫子,那几块地是他的命啊!他那点地算什么啊,人家更多的房产土地都被分掉,要是像他那样,人家都不活了?

    在那样的体制下,人们滥砍滥伐,成了大集体唐僧肉的山林被毁。没有了森林涵养水分,遇雨山洪暴发,水土流失严重。人们出工不出力,得过且过,坡地不挖沟,山洪刮走泥土。以前茂密的树林变成光秃秃的荒坡,连烧火的木柴也找不着,只有割茅草烧火做饭。下几天雨就洪水泛滥成灾,天晴几天河床就干涸,真是山穷水尽。

    体制改革,土地分到户,各家经营自己的土地,如同爱护自己的眼睛,精心呵护,像经管自留地一样侍弄自己的大田、坡地。泥土,农民的命根子!

    在土地分到户的年头,我从稻田里抬起腿,一双泥巴脚印走出山,走到京城。多年来,一直想着家乡的梯田梯地。

    近几年回家乡,看到家乡变得山青水秀。由于种植杂交水稻,因为科学种田,提高单位面积产量,坡地退耕还林,山林郁郁葱葱,植被好起来,一片繁荣景象。

    去年冬天在家几天,我和几个兄弟劳作几天,平整乱石,担土上面土,开了2分新田。想起媒体的告诫,中国的耕地总面积逼近18亿亩红线。我们几兄弟经过几天苦干,开新田2分,使全国耕地总面积离红线远了0.2亩。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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