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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梦“芙蓉镇”
                          作者: 韩贵新  信息来源:文学博客网 


    那天,游览完张家界,已是人困马乏,精疲力竭了,但因为接下来要去“芙蓉镇”,马上又来了精神,匆匆跳上火车便出发了。

    路途只有一个多小时,下了火车,便换轮渡。不一会儿,“芙蓉镇”已远远地向我招手。

    这是个秀丽的山区小村寨。狭长的村落依山傍水,沿山坡蜿蜒而上;土家族的木屋鳞次栉比,一路排列开去,错落有致。从渡轮上望去,我的心情伴着几分神秘,几分猜测,恨不能立即跳上岸,扑进她的怀抱。

    终于,美丽的“芙蓉镇”热情地迎接了我这来自大西北的陌生游客。时值下午,残阳西坠,落暮冥冥,找好住处,略事洗漱,我便去村街上溜达。

    这村寨名曰王村,因多年前影片《芙蓉镇》一些主要场景在此拍摄,从此遐迩闻名,四方游人纷至沓来,成了一个十分热闹的旅游景点。说是景点,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景观,只不过是一个比较典型的土家族村寨罢了。

    她之所以出名,首先是因为大导演谢晋选中了她,而谢导演之所以选中她,是因为这典型的土家族村寨的风貌特征太适合《芙蓉镇》的特定情景了。当然,其时正当大红大紫的影星刘晓庆,在影片中担任主角,从而使该影片在全国走红也不无关系。总之,一部影片使一个村寨出名,这多少有点偶然性,而这偶然性偏偏让土家族村寨王村遇着了,王村便是无比幸运了。

    无比幸运的王村如今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旅游地,虽然村街自南向北依旧铺着石板,虽然自南向北依旧呈慢上坡状,而两边的屋舍却几乎全成了专卖土家族特产的商肆了。店铺以卖土家族的手工艺品为最多。而手工艺品则以形状各异,色彩纷呈的壁挂为最。壁挂上图案千姿百态,风格独具,或绘以张家界风景,或状以土家族风情;或山水,或人物,均色彩鲜艳,图案精美。一幅壁挂就是一幅美妙的艺术品。置身于琳琅满目,气象万千的手工织品店铺,面对一件件艺术杰作,你会情不自禁地停住脚步,全神贯注地进行观赏,竟至于流连忘返,不想离开。

    这里的游客来自天南地北,而游客们对那些极富民族特色的壁挂似乎情有独钟,因此一到店铺,几乎都要买一幅带回去作纪念。我当然不会例外,在经过一番精心的比照后,终于挑选了一幅有着少女沐浴图案的壁挂。这幅壁挂,底色红黑相配,显得凝重而浑厚,几个正在沐浴的少女,则纯然为白色剪影状,她们或手捋秀发,或弯腰撩水,或相互嬉戏,羞涩而含蓄,天真而烂漫。远远看去,正在沐浴的少女们,朦朦胧胧,如梦如幻,其优美的形态,宛若仙女一般。

    当然,王村引起游客购买欲望者绝不仅限于壁挂,还有根雕、佛像、首饰什么的。尤其是那一尊尊造型大方、慈祥、富态的佛像,更是引起了游客的兴味。在一尊观音菩萨像前,我勾留了许久,终于以20块钱,请了回来。这倒不是我信佛,而是那大慈大悲、和蔼可亲的形象,使我觉得格外亲切。

    在人间,许多人在家徒四壁,倍感凄清的境遇下,因为家里敬了一尊观音菩萨,便仿佛什么都有了,心里也就同时感到了温暖和幸福。人之信佛敬佛,大概因为佛尽多人味,在其面前不须设防,不须奉迎,却可以得到慰藉,甚至保佑和呵护。人是冰的,佛是热的;人是恶的,佛是善的。这就是佛之强于人而人之愿意信佛的原因所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我自己仿佛也像许多善男信女那样,心里隐隐充盈着一种温暖和幸福感。

    到了“芙蓉镇”,不能不吃米豆腐,因为刘晓庆当年在那部影片里,卖的就是米豆腐。而要吃米豆腐,最好还是去刘晓庆卖过米豆腐那个饭馆。可是,窄窄的一条街上,居然有好几家饭馆,都特意标明,自己就是刘晓庆当年卖米豆腐那家饭馆。我不禁犹豫起来,因为对一个外乡游客来说,一时实在无法辨别其真伪。有位旅伴,见我犹疑难决,就开玩笑说,顺着这几家馆子挨个吃过去,肯定有一家会是真的。后来,我在一家饭馆门前停下来,因为我看见这家饭馆除了标明自己就是刘晓庆当年卖米豆腐那家店铺外,还特意加了“正宗”二字,也就走了进去。店铺很干净,老板娘也很热情。我选了一个位子坐下后,就饶有兴味地和老板娘聊起来。当我问及当年事,老板娘不无自豪地说:“那还能有假?那时正在拍电影,我做好米豆腐,急急送到前面,晓庆就在那里卖,拍电影的机器就赶紧拍。后来放电影,我看得清清楚楚,里面还有我呢!”老板娘言犹未尽,兴冲冲补充说,“晓庆嘴乖的很,见了面就叫我师傅呢!”言之凿凿,誓之旦旦,我自然信其为真了。

    老板娘盛了一碗端过来,笑嘻嘻说:“先生,你吃吃看,就知道我这是不是正宗的。”我赶紧接在手里吃起来,第一口没有吃出什么味儿,第二口细细一品,却并不见其佳。硬着头皮吃了几口,终于无法将其吃完。米豆腐系用米粉煮拌而成,其做法和味道,类于陕西之搅团,而其味道却逊于陕西之搅团。它可以说和豆腐毫无关系,不知何故取名“米豆腐”。对于北方人来说,这是一种吃了一碗绝不想再吃第二碗的食品。外地人至此必吃不可者,盖因刘晓庆当年拍电影时卖的就是这种米豆腐也。物以人俏,米豆腐是也。与其说王村人在卖米豆腐,不如说在卖刘晓庆的影响。吃了不到一半,我就将碗一推,付了钱出来。刚走到外面,又一位老板娘迎上来,悄悄对我说:“先生,你上当了,我们这家才是真的。”不消说,她是在揽生意,巴望我到她的饭馆去。我笑笑,遗憾地转身离开了。

    说实话,我之所以兴味盎然来王村,主要还是为了好好欣赏欣赏土家族民族风格突出的木板房,领略领略土家族的风土人情。然而太遗憾了,因为我看到的一些木板房,几乎全都十分陈旧、破败,不由人不生出风雨飘摇之感。尤其是,不少木板房,已被现代化的钢筋水泥结构的小楼房所取代——这是一些率先富起来的土家族人所为之骄傲的标志。至于那些至今尚仍住木屋、守护木屋的土家族人,皆因他们经营乏术或取财无方,并非他们对祖祖辈辈居住的木屋情太浓爱太深。这年头的人,哪个不爱显富?即便是土家族也不例外。总之,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王村,已不是多年前拍电影时那个原汗原味的王村了。她原先的明丽和凝重,以及她原先的古朴和醇厚,已在人们的喧闹中,荡然无存了。

    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不能入睡。王村,青山依托、碧水环绕的王村,她本该保持自己清秀的风貌,继续经营那种让人神往的世外桃源般的空明和恬静,可是她已被现代化的都市劣风污染了。那些风雨飘摇的木屋还能挺多久?设若三年五载,或十年八年之后,那些依稀尚存的木屋,全被现代化的钢筋水泥结构建筑所取代,那么,美丽可爱的王村还是王村么?还是人们在电影上看到的那个“芙蓉镇”么?到了那时,八方游客还会来这里游览,来这里买壁挂、吃米豆腐么?王村人对谢晋导演和刘晓庆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愫,不管和谁聊起来,他们都会说出一串关于谢导和晓庆的动人故事。在王村人的心目中,谢导和晓庆才是他们真正的观世音菩萨。因为王村今天的繁荣,全是他们心目中的观世音菩萨带来的。青山依旧,碧水依旧,王村却不是原来的王村了。如果有一天,谢晋导演和刘晓庆重返王村,他们会有什么感想呢?他们绝对不会想到,王村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他们该不该负什么责任。当然,人们和历史,决不会要他们负什么责任。

    这一夜,我做了个梦,我看见满山遍野全是土家族的木屋,男耕女织,轻歌曼舞;炊烟袅袅,渔火点点;蓝天白云,绿草红花……
我知道,梦永远只是人们一种无可奈何的企盼,不然人们何以要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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