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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 书
                            作者:刘芳晓  信息来源:文学报


    编者按:小说通过三个家族半个多世纪的恩怨情仇,再现三峡原住民对世界曾经拥有的认知和好奇,再现峡谷初民带着祖先的经验与宿命搏斗,在风云变幻的二十世纪中后叶所经受的特殊考验和文化冲击。作者回顾数千年往事,意在“复活一条河流,一种记忆,关注边缘人物和边缘族群”。 此文为长篇小说缩写。

    一

    这里是湖北利川与重庆石柱交界的黄水山区,千沟万壑的山民自称巴人后裔。史载剽悍威猛,嗜战成性的白虎神廪君执剑乘舟带领巴人走出鄂西石穴,沿苍茫的清江逆流而上,东侵西掠,在绝壁千仞的大峡谷里血腥立国,战败后沿长江及其古支流逃亡,不知所终。民间一说千潭万水分枝散叶,他们携带大禹王国的九州河道图,顺古江河去了很远的地方。一说他们在末日来临时奔白虎星飞升,留下预言:凡星光照耀之地,人们将不断经历毁灭和抵抗,将经历一万次同窠厮杀,在血中应验劫后重生。

    抗战爆发,山中又闹神兵,黎爹柱在更古坪一悬崖绝壁旁修起一碉楼,金银细软全部藏入,又把妈武送到黄水乡团防队。妈武当上中队长,在石碉楼设了一个值勤点,派团丁昼夜驻守,黎爹柱满意地说:“除非有人变条乌梢蛇梭进去!”

    半夜杀声四起,十几只羊头上插着燃香,尾巴上点着鞭炮朝碉楼冲来。妈武干掉一神兵头目后奇迹般逃回,获得一份“线子客”名单,照单捉拿。恰逢黄水团总被情敌暗杀,因剿匪有功,继任黄水团防总队长。猎熊摔瘸腿后勤学打斗,练得比普通人更灵活有力,也去团防队吃粮,当了个中队长。妈绥因媳妇上吊,自感命不如人,心灰意冷,迷上了鸦片。

    画着太阳粑粑的日本飞机在城外撞树爆炸,从机上的人身上搜出一幅地图和一张护身灵符,和夏梯玛画的一样,县城轰动。“大禹王把疏通的河流连成一张网,能去世界的边缘。‘天火烧太阳,地火烧五方。雷火常执法,烧死诸不祥。龙舟下弱水,五湖四海任飘荡。’”夏七发唱起古歌。

    “日本是不是世界的边缘?”乡民好奇:“火从边上烧起,先烧死他们!”神秘的巴国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迫切地开疆拓土,没有一个固定的边界,也没有一个稳定的中心,引起许多推测和传说。妈貉悄悄参军,第一抹霞光刺破黑暗天宇,一个沐浴净身的军官站在群岭之巅祭天。过往船只必须在山脚拐万里长江上最大最急最危险的一个弯,巴国曾凭此天险,屡屡将楚国挡在三峡之外,巴楚男儿现在一起立誓:保卫祖宗艰苦经营之土地,不让日本鬼子进入长江三峡。鬼子不断地冒,像神兵一样只进不退,妈貉战死,鄂西大捷,夏七发在斩蛟谷替阵亡子弟召魂,悲伤的黎爹柱回来时摔下深沟,有人在独木桥上做手脚,本想害死妈绥。县里向黄水急征25名壮丁。送走的壮丁受不了饥饿和虐待,偷偷摸摸逃回黄水东躲西藏。妈武内忧外恨,在错综复杂的家国矛盾中触发神兵暴动,团丁报信妈武被杀,重伤的黎爹柱气绝身亡。为避神兵追杀,经夏七发夺回生魂的妈武佯死,星夜投奔黄水私塾先生之子——万县的袍哥大爷汪正明。金绍三对外谎称女婿不治,和死难团丁埋了一堆。

    二

    秦猎熊继任黄水乡团总,在杨森部支持下大举剿灭神兵根据地,神兵首领战死。黄水解除了治安大患,猎熊武力抢亲,劝说“守寡”的金氏给自己做二房。金氏被关在黄水街秦宅内院,受不了秦家老娘和大婆子的虐待,施展邪媚术,把秦猎熊弄得患了弱症,自己的肚皮也弄大了。

    传说被神兵杀死的黎妈武从万县归来,挑着共产党送他的洋枪,乡亲们以为遇到了鬼。夜里秦猎熊在油草溪老宅被刺,枪支弹药被提,县里查黎家系报秦猎熊六年前私通神兵劫舍令其破产之仇,罚款结案。秦家老三猎牛用重金活动二哥的旧职,县长认为更古坪人不服教化,不堪此任,命黄水副乡长兼任团防队长。副乡长和乡长喜欢大洋,两边收受贿赂,把妈武和猎牛两个生冤家死对头,同时任命为中队长。妈武枪多弹足,明团暗队打游击,烧火棍可以通天通神,有了它万事如意,山民喝过猫血酒,瞪着眼睛把枪栓拉得哗哗响。

    日本投降,妈武邂逅夏七发的小女儿银美,媒婆张三姑背一块带尾巴的猪腿又去夏家提亲,夏七发正为儿子的婚事头痛,情绪低落地收了猪腿。妈武娶了银美,在陶九香分给自己的花椒弯操办民团,给山民讲“耕者有其田、分田废账”。猎牛到处搬兵,检举黎妈武妖言惑众图谋不轨,县党部密令早日殄灭。游击队员进山游动。盘踞在利川通往石柱道路上的团阀向锦堂夜里被诛,一批从杨森部刚刚运到的枪支弹药全部被提,县党部调三县自卫队对黄水乡形成一个铁桶似的包围圈,进行扫庭犁穴式清剿,悬赏巨金捉拿匪首黎妈武。

    通讯员半夜去县委取文件,在山道上遇到一头大虎,两眼炯炯放光。妈武告诉他老巴子脸上有一根胡须,可以看到人的本相,看到面前的人现出猪相羊相就咬,现的是人相就不会咬。遇上就让路,站在靠崖的一侧,不能正面望过去,不要看它的眼睛。通讯员哆嗦着出示关于“将参加反共救国军的匪徒杀人权上交行署”的红头文件。行署的判决书下来,只有猎牛等七个匪首被枪决。死里逃生的匪徒相信是虎祖在保佑他们。

    黄水人刚分到土地,不愿家中劳动力远征,大彻大悟的秦老娘把四儿子隆平送进抗美援朝队伍。土改中陶九香被定为地主,老宅一半分给贫苦山民。历史不清的妈武被政府逮捕判刑,夏银美带着刚出世的儿子永刚落户更古坪。

    三

    妈武刑满释放回到更古坪,妻子银美已饿死,花椒弯的粮仓每天刺激着人们的神经,妈武强行向仓库借粮,家家户户得了救命稻谷,很长时间不报案,连隆平队长也装聋作哑。解放军武装拦截乡民去黄水开仓,妈武开枪被活捉,无期发配青海。县上运来救济粮,电台对全国广播:黄水镇花椒弯村发生反革命暴动。

    大禹3970年、公元1968年,一场青海有史以来最大的强沙尘暴,以狂捉狂,以暴制暴,妈武昏天黑地追随了他的列祖列宗。

    温暖的夏日,陶九香拄着锄头在地里歇息,佝偻的身体沐浴着千年不变的阳光,一动不动,白发被风吹拂,轻轻地飘,好像蓬乱的玉米须子,瞳孔变成和眼球一样的白色,孙媳妇恍然大悟:奶奶的魂魄也变成白虎,浑身雪白地向西方飞奔。

    传来了筑坝的消息,山谷即将成为泽国,飞籽一样随金氏而去的永玉所生的一个研究文化人类学的女儿,寻根回到更古坪老宅,身上突然响起“嗷呜”之声,日本同行电波求助在长江中上游山区找一个田野基地,因东亚、东南亚各国经常从不同的方面诉说同样的故事,进行同样的祭祀。而岛内HLA分析发现,30%的日本人具有中国南方人种的基因。

    她想起从金氏嘴里听到过的预言,猜到了未来的结论:白虎神带领子孙在覆国前后的迁徙中,万年万里地分蘖了密码和记忆,明白白虎家族的历史正彻底告别过去,进入和平和安静的世界,走向预言中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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