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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荒
                           作者:杨盛龙  信息来源: 土家族文化网

 
    这娃儿正月初头的生日。这生日几多好啊!正月初头叫化子都有饱的吃。过惯了紧日子的这么赞叹。是对新春的感叹?

    春节就要来了。一年到头喔。一年一度啊。勤劳俭朴的人们开始忙年了。杀年猪,购年货,打粑粑,磨豆腐。多多地蒸饭做菜,剩下的饭菜吃好几天,以示丰盛富足,连年有余。娃儿们盼过年,过年大鱼大肉地吃,过年好玩,过年做新衣服,有压岁钱。人们是那样的看重这个年,吉庆祥和,不但总结旧岁,还象征来年。这春节过的啊!

    初一初二大施舍,谁家都出手大方。叫化子看准这个时机,一个早晨可以讨得成担的年粑粑。

    也许,有的家春节前就没有存粮了,那年饭米都是借来的。总得想办法过好春节。

    打谷的扮桶竖起来没多久,清还了债务,所剩的粮食就不多了。刚刚收割的禾茬上,忧愁的芽儿就发起来了。

    掰手指头数着还有几个月的春荒怎么过,计划着那点有限的粮食,去借吧。借得太多又怎么偿还!来年秋后还得过日子。

    开“地仓”!上山去挖蕨。多年的生荒地,得挖三四尺深。一根一根蕨根,捡成把,集成捆,挑回家,洗净,捣碎,忙到深夜。第二天早晨再反复传水杵捣,弄出成吨的几大缸水,过滤后沉淀一整天,得几斤蕨粉,做成蕨粑,全家度日。那般劳累,那个艰难!

    希望春来迟。赶在蕨菜出土之前挖蕨根,抓住时机,榨取淀粉。蕨菜长起来后,蕨粉就上了“树”,就取不到了。

    盼望春来早。春来万物竞发。地米菜、刺夹菜、指儿根(鱼腥草)、牵牛花等各种野菜都长起来了,采回家,兑着玉米糊糊度春荒。三月泡、茶泡、竹笋都长成了,亦可充饥。大山里好,满山都有可吃的。

    生产队里收挖过的洋芋地里,虽然过后又几经刨挖捡拾,仍然还有遗落的洋芋。一阵阵春雷春雨,鸟语花香,那些散兵游勇洋芋,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发出芽来,暴露了目标。是春赐予我们这些漏网之“芋”,砍切成米粒般的,白亮亮,和着大米煮,几粒洋芋粒抬一粒米,娃儿们抢吃得那个忙!

    春节前夕种的洋芋,随着春天气温上升,一垄垄嫩苗肥嘟嘟。施了两次肥,渐渐长高起来。希望的田野,葱绿一片。

    洋芋那作物真是个帮穷苦人度春荒的精灵,一边长植株就一边长块茎。忍不住刨开看,花生仁样的,过不多几天就长成了鸽子蛋。那最让人念想的小蛋蛋!

    春天来了,挖蕨已经不行了,春来发的野菜也已老去,只有挖洋芋度春荒了。这时候挖洋芋只能得到一半的收成。一锄锄挖刨开,似挖在心上,撕裂得心疼。实在是没有办法。借得十斤八斤大米或苞谷,匀开来拌洋芋吃。少挖,尽量少挖,明天作早饭的不提前在今夜挖,十几棵洋芋过一夜又长不少哩。

    小麦灌浆了。大麦籽粒硬浆了。麦地里、洋芋地里植株渐渐发黄,各种夏粮就要成熟。满田园充满希望。

    春天来了,夏熟秋收不远。春荒就要过去。(选自作者散文集《西湘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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