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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伍的发财梦
                   作者:坏坏哥(罗福东)/ 鬼火(刘波) 信息来源:土家族文化网

   
    题记:90年代,穷怕了的农二哥们财迷心窍,都盼望着能赚到大钱来改变命运,改善生活条件。很多人没有出过门见过世面,见识短浅,经不起诱惑,误被亲戚朋友骗去做传销,那些经历,让人哭笑不得。作者不惜个人安慰,特意混入传销组织内部体验他们的运营模式,写下这个故事予以提醒广大读者,合计11节。

    —— * 1 * ——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计划经济体制刚刚结束不久,全国上下,市场经济开始一片热潮。但深处恩施州咸丰县大山中的活龙坪乡因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加之百姓观念落后,发展甚是缓慢。

    土家农村,依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土家农二哥们一年四季种地为业,但除了几丘干壳壳田和几坡沙沙地,再无其它肥沃田土。土地稍宽的农家,一年收成除了数百斤谷子和包谷之外,就是洋芋红芍;家中少地者,年年粮食不济,日子十分艰难。再说这里的一堆堆高山上,生长着成片的蕨饥叶,别说不产名贵中草药材,就是其他稍值钱的植被树木,也少得可怜。所以,农家经济收入,全靠几片瘠土。秋收之后,卖掉部分五谷杂粮,除掉家中油盐酱醋、农药肥料、细娃学费、人情上下等开支外,存入腰包的就所剩无几。

    因家庭普遍贫困,活龙坪农村多少初中、高中读完就再无钱继续读书的年轻小伙子们,在父母的要求下卷起铺盖回家继承家业——种田。莘莘有志学子,无奈之下也只好甩掉书本,挽起裤腿跟着爹妈下地,犁田、挖土、种洋芋包谷……样样学着来。活龙坪各村里常见场景——小伙子们在田埂上头戴烂草帽,身批塑料胶纸,风力来雨里去。土家民间有顺口溜描述他们再适合不过—— “远看是外国华侨,近看是中国同胞,穿的是奇装异服,吃的是洋芋红芍。”这些原本一脸稚气的学生娃,半年下来也就熬成了满脸黝黑的标准农二哥。

    大家天天在地里起早摸黑,因农活苦累,身疲体惫,为减轻压力,许多小伙子们也就嗜上了烟酒。但因身无闲钱,哪怕是买本地五毛一包的“曲江”牌香烟也得捏紧荷包,否则哪天地里的庄稼就会缺肥料。眼看一年下来勤扒苦做,除了解决家中老小吃穿和缴纳农业税费后,荷包里仍无几个子儿兜着,小伙子们开始觉得种地这活路前途渺茫,何时兜里才能有几个像样的票子啊!特别是大家偶尔看到下乡的政府干部们穿着衬衣皮鞋,抽着带黄嘴的纸烟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伙子们心里三分嫉妒七分酸楚。久了,大家都开始怨天尤人,骂苍天不公,比当年读书骂学校的管理制度都要牢骚得厉害。

    后来,有的人开始慢慢地寻到一些小机会——到活龙镇上和咸丰县城以及恩施的工地上打工,干些和砂浆水泥、搬砖之类体力活。跟种田相比,虽都是干体力活,但每月除了吃穿外还能挣上一百两百,这比在家中种田强了些许。所以,一有机会,伙子们就都离家外溜,寻找活路挣钱。

    土家常言说,讨到了婆娘还嫌脚大。小伙子们挣到了些小钱往往不易满足,总想如何赚取更多,以让家中老小衣禄有余。后来大家也就随波逐浪纷纷跑到了省外打工,下湖南挑金沙、上东北挖煤、到浙江打渔、到广东搞建筑……。

    大家去时身穿粗布衣服水草鞋,肩搭一个蛇皮口袋,标准的大老粗。年把时间后,回乡之时便是西装皮鞋红领带,俨然一位国家干部走在活龙坪街上,碰上熟人,管他是男女老少,都从荷包里掏出一包当时活龙坪乡市场上最高价的香烟装上一支。当他们听着从别人口中传来的那一句句恭维之话——“这几年搞上路了,发大财了哈…”云云,一种莫大的虚荣油然而生。当然,他们的这身装扮和来头也确实让别人羡慕和眼红,连活龙坪乡政府里的干部也会向他们投来几分羡慕的眼神。

    —— * 2 * ——

    活龙坪乡野茶村的秦老伍就是其中一个眼红者。当他每每接过打工回来的邻居递给他的香烟,听着人家云里雾里地讲述在大城市里的所见所闻,看着自己天天呆在屋头一年所有的收入也顶不上别人挖两个月煤炭的工钱多,秦老伍觉得自己实在是窝囊至极,自己何时才有人家那等风光啊!

    秦老伍1995年从活龙坪高中毕业后,在家种田已经好几年了。当年,他读书特别刻苦,在学校时常常最早起床,最晚睡觉。多少次,值班老师发现他在凌晨都还点起煤油灯看书。不仅如此,假期回家,他有空便抱着书本,哪怕是在放牛时,他都会抱着一本书读,牛在屁股后面吃了人家的庄稼他都毫无察觉。

    读书其实跟农二哥种田一样,主要靠勤快,收成也就不错,正如有谚语道:“秧子薅得嫩,折如淋道粪”。功夫不负有心人,高考那年,秦老伍以优异成绩考入鄂西大(现湖北民族学院)中文系,这也是那几年活龙坪高中第一个考上大专的学生。

    那年头,大中专毕业都会享受到国家分配的待遇,秦老伍上大专毕业后至少可以上县城咸丰一中初中教书,或是去政府机构等单位端铁饭碗,这等锦绣前程是多少学子家庭梦寐以求的事。可是,这八辈子等来的金榜题名之喜事却让贫困的秦老伍一家犯愁——家父即便是砸锅卖铁也筹不起那一年几千块的学费,父亲天天商量着让秦老伍不再上学,秦老伍求知心切,哭了几天几夜,怎么也不同意。后来父亲含泪在活龙坪街上谭方艳铁匠铺里给儿子打了一把挖锄,让儿子老老实实在家里搞农活。 

    秦老伍怄气抱怨父母一段时间后,最终不得不在命运面前低头,成为一名农二哥。有一回,他去活龙坪街上赶场,在供销社门口看到一堆人,秦老伍好奇地钻了进去,一看是活龙坪出了名的八字先生秦代永在帮人算八字。秦老伍想,自己的命运如此坎坷,倒不如也算算八字看看今后人生走向。秦老花了两块钱抽了签,八字先生又把他的面相和手相看了一番,说秦老伍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需好好努力,必定成就一翻大事业。这让秦老伍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想,是金子在田地里也会发光的。从那以后,他开始扛起挖锄下地。渐渐的,挖土、犁田、薅草……他都干得有声有色。

    种田这活儿,秦老伍一干就是五六个春秋。但因家中田地瘠薄,年年到头,种的粮食也只够全家人糊嘴,少有余粮卖出,因此自己的荷包从未鼓起来过。特别是后来秦老伍在隔壁凤凰村讨了个右客(土家人对老婆的俗称)结了婚,之后娃儿又出世,家中多了两张吃饭的嘴,一家老小日子过得更是艰难。。

    瞧见近年来大家都去外地打工挣了不少钱,特别是看着当年同班的那些成绩差得一塌糊涂的同学在打工之后,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再看看自己,蓬头垢面,全身上下一身泥味,不免让秦老伍感觉自己走路都抬不起头,总是低人一等。他终于觉得当年书本上的“读书人视钱财为粪土” 那句话是多么可笑,多么的不现实。

    俗话说“牛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秦老伍天天盼望着何时能有一笔横财。再说自己怎么也曾是一个考上大专的高中生,论头脑和学识,都不比大伙差,别人能发财致富,自己为何又不能呢?所以发财成了秦老伍的一个梦,天天盘算着怎么去实现这个梦想。

    —— * 3 * ——

    秦老伍有一个隔房姑爷在江苏无锡打工已经快十年,但很少回来过。以前上学时,秦老伍坚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觉得外出打工之人都是打不到路的(土家人方言说无前途的意思)。所以秦老伍和他这个姑爷也基本没有什么联系。

    一个赶场天,在回来的路上,秦老伍听隔壁二嫂说他大姑爷今天又寄回来三千多块钱,亲眼看到他大姑妈拿着取款单在活龙坪邮局取出。三千多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那时候活龙坪乡长一月的工资也只有千把块。秦老伍一路又听婆二客们说他姑爷近两年在外面发了大财,今年刚买了小车,这让秦老伍听得心上心下。这天夜里,秦老伍打起火把去他姑爷家里,找到了他姑爷的联系方式。第二天天不见亮就下街给他姑爷打电话,向大姑爷说明自己也有想去外面打工赚钱的想法。电话里,他姑爷说在无锡一个月最低可挣七八几千甚至上万,秦老伍顿时听得心花怒放。

    接下来的个把月时间里,秦老伍大姑爷也三翻五次打电话到活龙坪街上谢家屋里(谢家老大的媳妇是野茶村人,所以谢老大一家都和野茶村的人都是老熟人,村民们就经常到谢家屋里接打电话,谢家给村民带来很多方便),他叫谢老大转告秦老伍,说让秦老伍赶快去江苏帮忙他做公司的业务。在他姑爷的再三催促下,加之自己的发财心切,这年秋天收完粮食后,秦老伍卖了屋里的一头黄牯牛筹够了盘缠,坐上从咸丰到宜昌的长途客车,再准备从宜昌转乘火车前往江苏无锡。

    秦老伍活了二十几年,走得最远的地方也只是高考那年去过咸丰县城。这次去江苏是第一回出远门,心中当然充满了喜悦。出门这天,秦老伍换上干净的解放鞋,把钱紧紧地压在最里面的荷包里,带上一个蛇皮口袋,揣了几个生红苕就出门了。

    一路上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客车驶出咸丰、路过恩施、上了建始、翻过野三关……。想起八字先生的话,秦老伍判定大姑爷就是他命中贵人,他觉得八字先生算得真准,也让他觉得离自己的发财梦也越来越近。不知不觉,随着夜色黑下来,秦老伍也在幻想中进入了梦乡,长途车里响起了阵阵鼾声。 
 
    大约半夜两点多钟,睡梦中的秦老伍被一阵吆喝和吵闹声吵醒。原来客车到了宜昌境内的朗坪一家长途饭店停了下来。朗坪这地方有很多长途饭店,专门招呼从恩施、重庆和万州等地过来的长途乘客吃饭。说是饭店,其实是本地村民在公路边开的黑心小餐馆。传言说,这里的长途饭店老板都是本地天不怕地不怕的地头蛇(地痞流氓),他们每年都会给当地政府领导塞一些好处费,只要自己搞得不太过分,当地政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乘客们经常会被强行拉进店里,管你吃不吃饭,都得给钱。再说长途司机们也和店老板暗中勾结,拉一车人到店里吃饭,司机们不仅可免费大吃一餐,还可得到店老板的回扣。

    这些店内设施简陋,虫蝇乱飞,油烟怪味熏天。这且不说,店里的饭菜价格还贵得离谱,快餐盒饭都要二十块钱一份,打两三小勺如猪潲一样的菜加上一小瓢不冷不热的米饭,如果吃泡面,连同开水也要十块块钱一桶,可想而知,若要吃炒菜或火锅有多贵?这么高价的饭菜,秦老伍等农二哥根本舍不得掏钱吃。

    “下车,都下车吃饭哈,吃饱了好赶路,到宜昌还要几个小时呢!快点……。”一个长得五大三粗,贪官大肚,面带恶相打着赤膊的中年男子站在车门跟前大声嚷着。此时司机也配合着中年男子将乘客全部吼下车后锁上车门,自己一拍屁股上二楼餐厅去了。
秦老伍随同大伙一起被赶下车,除饭店内点点微弱灯光之外,周围都是漆黑一片,他突然有几分胆怯起来。

    这半夜确实也有些饿了,为了省钱,秦老伍从荷包头掏出自己带的生红芍躲在墙脚啃了起来。但不巧被饭店老板看见了,店老板从秦老伍手中把生红芍抢过来丢到了公路坎下,还吼他赶快进餐厅里去,紧接着,餐厅里又出来几个饭店伙计,连推带拉把秦老伍拖进餐厅,强行让他交二十块钱,说不吃饭也要交板凳费。

    初次出门,秦老伍根本不知道朗坪这一带长途饭店的“规矩”,看着饭店老板的双眼如两把杀猪刀,不禁心惊胆寒起来,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破财消灾,也就只好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塞给了他们。

    靠餐厅里边的一张饭桌上,围着三五个年轻人,饭桌上架着一个酒精炉子,上面烧着热腾腾的排骨火锅,火锅旁边还搁着几瓶开着的啤酒,正冒着白泡。饭店老板笑眯眯地为这几个人又是添饭又是倒茶。这一幕,让秦老伍明白,在这个社会,没钱就会受人欺负,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一点都不假,有了钱才能迎得别人尊重。此刻,他暗中发誓,一定要到江苏挣上大钱,看以后饭店老板还敢不敢找自己麻烦。

    长途饭店强迫乘客吃饭的事,让秦老伍在火车上都担惊受怕,为了不重蹈覆辙,每见车厢里的装着盒饭的小推车远远过来时,他都赶忙躲进火车的厕所。每当饥饿时,他也躲在厕里所里偷偷吃生红芍,生怕被列车员抓住像长途饭店一样强行收取二十块钱。

    —— * 4 * ——

    几经颠簸,秦老伍终于挨到了无锡火车站,他盼望已久的大姑爷早已开起“吉利”牌小车在车站外等待。

    在小车上,大姑爷嘘寒问暖,特别亲切,还带着他去大吃了一餐,晚上安排他一个人住一间大房间,这让秦老伍特别感动。以前也是农二哥的大姑爷如今开着小车,比活龙坪的那些财大气粗的乡干部都要风光,乡干部也只不过坐着那老式绿壳壳破吉普。在屋头时秦老伍的梦想是拥有一辆自行车,开小车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事,连做梦都没梦到过。看着大姑爷如今的风光生活,秦老伍发奋在心,自己一定要像大姑爷那样,以后开着小车回活龙坪,让村里人看看,不,要让整个乡里人看。幻想着那气势绝对比那些去东北挖煤的村民大,不,要比活龙坪乡里的干部还要大……。秦老伍在幻想中渐渐睡去。

    第二天早上,秦老伍大姑爷来接他吃早餐。吃饭间,他大姑爷说在无锡这个城市要赚钱不是什么难事,按秦老伍的高中学历和知识,最多努力干上一年就可以买小车。这一番蛊惑人心的话,让秦老伍顿时欣喜若狂,赶忙追问到底是何等工作能如此赚大钱。

    大姑爷说如果想赚大钱,就先必须跟着他去上课,先接受职业培训,学习那些从清华、北大等名牌大学邀请来的教授讲经济学、管理学、投资学、人生哲学等课程。这一消息让秦老伍兴奋不止,他这辈子见到最好的老师也只不过是活龙坪初中和高中的老师,比如解题如撕包谷壳一样简单的初中数学老师王声安、说英文像吐枇杷的英语老师曾红德、精通古文的语文老师叶海庭,以及讲课从不要书本的高中政治老师陈文国等等。但他做梦都没想到心中这些神圣的大学教授能当面给自己讲课,这可是万般荣幸的事,即便是活龙坪乡政府的干部也没听过名牌大学教授讲过课。那一夜,他躺在床上久不能寐。

    休息了一天,秦老伍就被大姑爷带去听课,课堂设在一栋外表似别墅的楼房里,楼房周围有十多名穿着西装打领带站岗的保安。大姑爷告诉秦老伍说是为了防止非内部人员混进去听课,要保护教授们的知识产权。

    走进课堂,这里是一间可容纳两百人左右的大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今天的辛勤付出就是你明天的无限收获”、“发扬团队精神,创作共同价值”等励志的标语和宣传画。讲台上,秦老伍大姑爷口中的名牌大学教授正准备讲课,眼前这位教授是一位穿着儒雅,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课堂里的人都管这些“教授”叫老师,“教授”也管听课的人叫同学。老师旁边还有专业人员擦黑板。每当老师讲完一段内容,台下就会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老师讲的那些如何投资、如何管理团队、如何获得经济回报的方法让秦老伍很受鼓舞。

    秦老伍回想当年没上成鄂西大大专,如今却能听到名校的教授们的讲课,那比鄂西大研究生强;不,比武汉大学的研究生都强。自己马上在知识和经济收入上会一举两得,能过上像大姑爷一样风光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秦老伍想着想着,心中一阵暗喜。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秦老伍每天都去听老师讲课,其余时间他大姑爷还安排了两个同事专门陪同他,说是陪她玩(其实是盯梢)。为了方便,秦老伍也从单间搬到一个住宅区跟几十号人一起生活,说是初来咋道,更主要的是向同事们多多学习,住在一起方便互相之间交流知识和学习业务技巧。但大姑爷说自己业务特别忙,住在另一个地方。

    在后来的日子里,秦老伍不再有大餐吃,更没有单间房住。除了两个陪同的人24小时陪着他外,其它人整天都在忙碌,但也不知具体在忙些什么。这里的同事个个都神神秘秘的,除了和秦老伍谈“工作”外,根本不理会秦老伍问的其他话题。秦老伍大姑爷也没有当初的那份热情,有时候甚至几天见不着人影。秦老伍整天除了听老师讲课外,就是像关在牛圈里的黄牯牛一样拖起卵子光耍,耍上三五天还好,耍过十天半月就全身不得劲。

    —— * 5 * ——

    来无锡已经一个月过去了,秦老伍身上的钱也不多了。他心里开始着急起来,他向陪耍的俩人打听大姑爷的业务情况。那两个陪同人说现在得管他大姑爷叫老师,因为在做业务上,他们都得像学生跟老师学知识一样,还说老师们最近业务忙,经常出差在外,有什么问题可以由他们转告老师。秦老伍显得有些失望。

    又过了几天,终于等到大姑爷现身了。大姑爷说有一个很赚钱的项目,每月少说点能赚上万把块,相当于屋头卖两三头大水牯牛。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当然也需要比较高的本钱投资。大姑爷还说有很多人想要那个项目,因亲戚关系他首先怎样都得照顾着秦老伍,但时间也不能等太久,要趁热打铁,叫秦老老伍赶快拿钱投资。

    秦老伍就快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拿得出钱投资呢。于是他又找到他大姑爷,说让大姑爷忙为自己先周转几千块钱,等成本收回就按时奉还。可大姑爷说现在自己也在投资,手头有些不方便,叫他赶紧打电话回去找屋里人想办法凑,只要钱到手一投资,项目不出一星期就能审批下来,再过一个月保证能赚回本钱,第二月就开始赚取纯利润。

    想到在活龙坪老家那二十多年的艰苦生活,再想到他大姑爷如今过的潇洒日子,秦老伍心里特别纠结。想来想去,他觉得人若想翻身,必须要像教授们在课上讲的那样——人要敢于冒险,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成功人士首先都是一群疯子,比如李嘉诚、王石、黄光裕等富商,他们首先都是做着常人不可理解的事情,等别人理解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开始做了,等别人觉得是机会也该做的时候他们已经成功了,谁先做,市场就是谁的、利润空间就是谁的,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想着想着,秦老伍觉得的确如此。接下来他便经常打电话到活龙坪街上,请谢老大捎信叫右客帮忙找三亲六戚借几千块钱给他做投资本钱。

    秦老伍右客得知这消息后,第六感觉告诉她不对劲。因为她看别人打工都是往家里寄钱,而秦老伍反而还找家里要钱,他越想越不明白。但一女人家,毕竟也拿不定主意,他开始悄悄向邻居们打听在外打工的情况,也去了他大姑爷老家里走访了解情况。在大姑爷家里,大姑妈告诉她说也不知道他大姑爷具体做什么项目,反正她只要求大姑爷给家里时不时寄几百块钱回来用就行。

    村里的卢成发以前经常出门搞活路,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他得知秦老伍找家里要钱后,就告诉秦老伍右客,说怀疑秦老伍在搞传销,但目前还不能确定,得观察后期行为再看。秦老伍右客不知道什么叫传销,卢成发说传销就是骗人的生意,是违法行为。秦老伍右客听卢成发这样一说,顿时六神无主,心里急如油锅上的蚂蚁。

    不过,未知道秦老伍要钱的真实情况前,她还是有些怀疑卢成发的猜测。为搞清事实,第二天她丢起活路跑到活龙坪街上去给秦老伍打电话。但打了一次又一次,对方都说是公用电话,秦老伍右客才意识到大事不好。又过了两天。右客又才在活龙坪街上谢家店子里接到了秦老伍的电话,但任凭右客怎么追问,秦老伍也不承认自己在做传销,说是在做一笔商业投资,需要尽快解决本钱问题。
找右客要钱未能如愿,秦老伍特别失望。他回想右客在电话里突然说出传销二字,加之大姑爷和身边的人平时都鬼鬼祟祟,秦老伍意识到自己莫真的是进入了传销组织里,他这才开始警觉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秦老伍已经要到了身无分文的镜地,身边陪同的人也由两个变成一个。虽然很久没有见到大姑爷,但大姑爷的电话倒是勤密,每次通话都离不开赚钱的项目和入门钱,秦老伍也开始怀疑大姑爷的动机,很多次都想逃离这个地方,再去找其他的活干。可自己身上无钱,在一个陌生地方,无钱更是寸步难行,再说,他被盯着根本不能外出。秦老伍急的如坐针毡。

    开始大姑爷还很客气地和秦老伍通电话,但后来大姑爷每次都言中带刺,说秦老伍白吃白住几个月,住宿费和培训费必须得交,不说收一万块也得交七八千,限期内不交,上面的老师非找黑帮打死他不可,说的很吓人。秦老伍这才肯定到自己确实是进入了传销网络。以前他听人说,陷入传销的漩涡中要想脱身,是没得那么容易的。后来陪同的那人还告诉秦老伍,想要脱身得交一万块钱还不算数,最起码还得找五个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那些日子,秦老伍感觉跟坐牢差不多,白日昼夜都有人盯着,完全没有了人身自由。后来,秦老伍才搞明白他所在的那种传销的操作方式,想脱身的人都要发展下线,要发展下线就得骗人来加入传销团伙。他听这里的人说最好骗的人是跟自己关系很好的亲戚朋友之类,他们才不会怀疑你。秦老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正是被几十年亲戚关系的大姑爷骗来无锡,此时此刻,他欲哭无泪。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秦老伍的情绪渐渐趋于稳定,心想既来之则安之,或许做传销还真能赚点钱,要不大姑爷怎么会来干这个,难道大姑爷的小车是天上掉下来的么?他大姑爷见他心态平和之后,也就不再派专人盯着他,开始安排了个工作给他,专搞接待,去无锡各长途汽车站和火车站接人,再带领新人办手续、上课等等,每天由大姑爷给他一些车费和生活费,但没有工资。

    —— * 6 * ——

    慢慢的,秦老伍逐渐意识到传销或许并不是只交钱而无回报的事,要不然没那么多人去做,他还发现听课那里也有一些自称是大中专和本科毕业的人,他就不相信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白痴。秦老伍开始不满足只做仅仅只有饭吃而没有工资的接待员。 

    秦老伍所在的这个传销网络都是通过欺骗手段发展下线,每有一批新人进来,便先接受职业培训。说是职业培训,实则为内部高层充当名校教授或官方专家学者为新人进行他们早已策划好的意识形态灌输,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洗脑。“教授”们所讲的观点,咋一听闻,会让人很受鼓舞,特别励志人生。多少如秦老伍等人就是因为受“教授”们的花言巧语而如吃了春药一样头脑发热,尔后一发不可收拾。但若你仔细分析,“教授”们的观点往往经不起科学与逻辑的推敲,漏洞百出。

    再说传销组织里的人,跟解放前的中共地下党一样神秘,通常是单线联系。秦老伍的上线是他大姑爷,大姑爷告诉他说每发展一位下线成员就收取一万块现金,分配比例为上缴七千,个人提成三千,多劳多得,一年若能发展十几二十个来个下线,入囊也就好几万。这种传销的整个网络为金字塔管理模式,每一阶层职位都井井有条,下线越多者,职位也就越高,收入也自然是水涨船高。秦老伍现在还属于普通职员,他大姑爷告诉他说自己已经属于经理级别,包括秦老伍在内的下线有目前二三十人左右。再上面是副总,再高就是执行总裁和董事会成员等,最高职位是董事长。但这几等高层人士不轻易与下属见面,秦老伍也就从未见过副总之类的人物。
秦老伍看着身边一些和自己同为普通职员的人已经开始发展了下线,每月有了几千块收入,这让秦老伍双眼又一次红了起来。几经思索,他终于忍不住利益的诱惑,几次主动去找他大姑爷,说自己也要发展几名下线。大姑爷回秦老伍说他还没有交钱,上面不能审批他发展下线的资格,若交了一万块钱,马上就可以办卡拿到资格证。秦老伍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回家给右客,让家里筹钱。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秦老伍在公用电话亭给右客打了接近两个小时的电话,他不停地倾述着如何如何想让一家人过上幸福日子,从自己小时候如何受苦说到将来如何培养细娃成材……。秦老伍这番甜言蜜语,似乎连树上的麻雀儿都会哄得下来。原本油盐不进的右客自然也被打动了。

    右客背着家里二老,找人偷偷地把自家山林里的几根大杉树砍来卖掉,又扯谎找娘家的两个哥哥借了几千块钱,勉强凑上一万块钱后到活龙坪邮局汇了出去。汇出款的那一刻,右客泪流满面。这一万块钱到秦老伍手里再撒出去后,是否能赚回来还是未知数,她感觉自己此时就像犯下了滔天罪行。

    秦老伍取到二指厚的一叠钞票后立马交到他大姑爷手上,大姑爷第二天就给了他一张工卡和一些文件材料,让他立刻发展自己的下线,还说只要有了五六个下线后就可以升为主管,到时候提成也会加倍。之前的种种疑虑此刻在秦老伍脑中消失得一干二净,认为自己终于等到了轻松赚钱的机会。他时常都在想,好好干上两年挣上大钱,和大姑爷一样也买辆小车,到时开车回去在宜昌朗坪的长途饭店吃火锅,到那时候就有底气吆喝店老板为他添饭、倒酒倒茶……。

    接下来的时间里,秦老伍天天打电话托活龙坪的谢老大在野茶村为他找一些年轻人来无锡,说自己现在搞投资已经赚了五六万块,因业务员不够,一来想要人过来帮忙,二来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等好机会最好给熟人,带大家一起发财。但秦老伍和当时他大姑爷一样,始终没有说出具体搞什么业务。

    村里头脑精灵的年轻伙子们听说这一消息,都觉得疑点重重,不怎么相信秦老伍的话,比如村里的卢成发就始终不信秦老伍是在做真正的投资生意。一个多月下来,秦老伍连一个下线也没有找到,他开始着急起来,于是后来就干脆把目标锁定在更年轻的人和见识不多的中老年人身上。这次秦老伍还真骗去了几个乡亲,其中年龄最小的是自己堂哥的儿子秦三毛,才16岁,年龄最大的是他55岁的二亲爷(土家人管老丈人叫亲爷),其次还有自己的表姐夫等人,基本全是自家亲戚。

    —— * 7 * ——

    这个传销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秦老伍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还有除大姑爷外,还有其他的熟人。那是有一天中午,秦老伍在课堂门口突然看见大姑爷的细娃,也就是自己的表弟陈立新,两人几乎同时四目相对,都感到十分惊诧。秦老伍叫着老表的名字正准备迎上去,陈立新却被身边俩陪同的人强行拉钻进一辆小车里跑了。

    秦老伍有些想不通,难道是大姑爷他自己把表弟叫过来的?骗自己的三亲六在来传销团伙,如家常便饭已不足为怪,自己也不是骗了侄子和二亲爷么,但大姑爷再怎么财迷心窍也不至于把自己的亲儿子给弄进这个是非之地来吧?再说他跟陈立新打个招呼,陈立新就会被人急急忙忙拉走,这里面会不会什么猫腻?且最近已经好久没有见着大姑爷的身影了……,秦老伍越来越觉得蹊跷,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其实,秦老伍大姑爷根本不是这个传销组织里的什么经理,只是一名资深的普通职员,且他的下线也根本没有二三十人。在一年前,他也是被一个早年结交的四川人骗进来的。那辆吉利小车也根本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上面借给他专门行骗接人用的。但这些情况,秦老伍一直蒙在鼓里。

    之前,秦老伍大姑爷进入传销组织一段时间后,发觉拉下线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运气好的时候一月还可以拿点提成,若不走运,连吃饭都成困难。不过这一年多时间里,总的来说他也还算走狗屎运赚了上万把块钱。可这种生活不是他想要的,想到自己也没有什么手艺和技术,来无锡打工这么多年,在火车货运站扛过包、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工厂用板车拉过货……,吃过的苦头不计其数,深知一个农二哥在大城市里求生活是何等艰辛。为了挣钱,要么全靠卖力气,但自己如今也一把年纪,身体大不如当年;要想轻松,就是干传销这种违法的勾当,但这事儿从他良心深处是过不去的。所以,他想着怎样尽快在传销中多赚上几个钱后就洗手脱身,拿着钱回活龙坪老家过常人生活,在集镇上开个门面做点烟酒副食之类的卖卖,或是走乡串户搞月猪儿(小猪)生意等等。

    因亲戚不宽,人缘也不广,秦老伍大姑爷前前后后才骗了八个人去了无锡,但上面规定最少得有十个下线才能换取自己脱身,若没有十人,就拿出三万块钱上缴后也可走人,但他哪有这三万块钱呢。他想来想去,就想到了秦老伍,因此就有了前面秦老伍被拖下水的遭遇。眼看还差最后一个人就可脱身,可秦老伍大姑爷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所以最终才狠心决定把自己的儿子陈立新骗去。大姑爷心想儿子从小聪明,点子颇多,他一定会想办法脱身的,到时再想办法封住他的嘴。

    自打那次见到表弟陈立新之后,秦老伍就再没有见到过他的身影。于是他断定自己当时猜测表弟是大姑爷骗来绝对没有错的。想到这里他特别有火,于是在心中大骂:“狗日的传销、狗日的大姑爷,搞得就像在赌桌上打牌连爷儿父子都不认情……”

    秦老伍大姑爷除了骗秦老伍和自己的儿子去搞传销外,之前还骗了另外几个远房亲戚的细娃。大家被骗去知道事情的真实内幕后,刚开始都满肚子火,但为了生存与脱身,也就不得已纷纷开始骗自己的亲戚朋友。据说,那几年活龙乡被骗出去搞传销的达四五十人,野茶村除了秦老伍和陈立新以外,也还有另外三四个人。

    别看秦老伍大姑爷之前表面上装大老板搞得有模有样,其内心里比小孩子都要胆怯,巴掌大的活龙坪,大家抬头不见也会低头见。生怕被骗去的亲戚以后回家找他算帐,六亲不认且不说,还会让他臭名远扬。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钱迷心窍带来的严重后果,且马上就要面对。

    —— * 8 * ——

    秦老伍大姑爷回到活龙坪野茶村时,如同逃荒回家的人,狼狈不堪。村民们追问为何没开小车回来。他撒谎说身体不好,要回来修养两年,目前生意交给了秦老伍和陈立新在打理……。但此番解释让村民们总觉得不太对劲,大家都纷纷猜疑,于是村里谣言百出。有人说大姑爷是生意搞亏了把小车卖了不管那两个细娃;有人说大姑爷在外面和别人打架逃回来躲避;有人又说大姑爷肯定是在做传销,骗秦老伍和陈立新去让自己脱身……

    风言风语传到了大姑爷右客耳中,无论右客怎么盘问,大姑爷都是遮遮掩掩不道实情,这让右客心急如焚。多少个夜晚,大姑爷两口子悄悄在房屋里打架,大姑爷即便是被右客打得遍体鳞伤,全身疼痛也不敢叫唤出来,只能忍气吞声。但大姑爷是“痛并快乐着”——痛的是,受皮肉之苦和把儿子及亲戚弄去搞传销让内心产生愧疚之痛,快乐的是自己逃脱那种牢笼般日子,终于换得了人生自由。

    在这个法制社会里,狐狸尾巴终究是藏不住的。又过了一年多,秦老伍所在的传销团伙终被端掉,当地公安局拘留了好几个领头的人,也就是秦老伍从未见过的“副总”和其他高层。由于秦老伍和陈立新这等普通职员属于受害者,所以他们进公安局被问话后就被释放了出来。从公安局出来那一刻,秦老伍就像扛捆柴回家甩在地上后的那种感觉一样轻松,尽管在这是非之地呆的一年多时间里让他备受煎熬,但此时此刻不会再受人控制,更不会再丢着自己的良心去骗自己的亲戚朋友了。

    在公安局门口,秦老伍又见到了老表陈立新。两兄弟虽在无锡那么久时间,这是第二次见面。人在他乡,乡人最亲,何况是自己的亲老表。但两兄弟此刻都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秦老伍看着眼前这表弟也是人模鬼样,心里翻江倒海很不是滋味,心里一遍又一遍暗骂道:“狗日的大姑爷,真不是人,连亲儿子都不放过,,,。”

    之后几天里,秦老伍又遇到了被他骗来的侄子秦三毛和二亲爷,见面那一刻,让秦老伍无地自容,秦三毛当面妈逼娘逼地骂了秦老伍一通。被自己的侄子臭骂爹娘,秦老伍真觉得生不如死。

    秦老伍和陈立新以及秦三毛和另外几个亲戚出来后身无分文,于是在无锡个大街小巷捡垃圾卖了凑了些生活费后,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到活龙坪谢老大屋里,说明了自己的处境和实情,托人捎信让家里人寄路费钱返乡。秦老伍右客听到这一消息,回想一年前偷卖杉树为秦老伍凑钱,那一万块钱如今已被男客丢近水里,连泡都没冒一个。她越想越气,背地里大哭一场,眼睛肿得像馒头。

    无奈之下右客无奈之下卖掉了自己辛辛苦苦喂的两头肥猪。收到家里人寄去的路费,秦老伍和大伙儿像焉喇叭花一样踏上了回家的列车。在火车上,秦老伍思想反复挣扎,这种悲情和遭遇怎样向家人交待,又怎样面对村里人和三亲六戚呢?

   在宜昌下了火车,依然得坐汽车回咸丰。再一次经过朗坪的长途饭店下车吃饭时,秦老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心里终于知晓,或许他这等农二哥就是天生贱命,受人宰割。他又一次回想起之前在活龙坪街上请秦代永算八字,觉得秦代永的那些话都是无稽之谈,也终于明白上学时老师说的“相信科学不迷信”确实是铁打的真理。

    —— * 9 * ——

    走拢野茶老家时已是半夜十二点,进门看到父母、右客及细娃围坐在火坑边上等待自己那一幕,让秦老伍再次心碎,再一次泪洒火坑屋。上一次在火坑边流泪,是考上鄂西大而无钱求学的那一回。

    回家的那一夜,尽管秦老伍已经神疲力尽,但怎么也无法入睡。他在反思自己,到底是自己的命运不佳呢还是自己毫无判断走错道路,还是和大姑爷一样钱迷心窍呢?他无法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案,无论是怎么样,如今自己都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的样子,除了还有一条命,其他什么也没有。想起这两年发生的一切,他的眼泪湿了枕头,心中又开始骂道:“狗日的八字狗日的秦代永;狗日的传销狗日的大姑爷,狗日的无锡狗日的社会,,,。”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加之村里的一些婆二客嘴巴岔如漏斗一般。在秦老伍回家的几天里,野茶村沸沸扬扬,男女老少都在对秦老伍搞传销的事情众说纷纭,大伙依着话题顺藤摸瓜得知秦老伍大姑爷之前也是在搞传销并骗了自己的亲儿子的事,大家也就笑的笑,骂得骂,热闹非凡。

    令秦老伍担忧的事情终于来了,首先是他的堂哥(秦三毛的父亲)背着一杆打猎用的火枪跑来找他算账,再就是秦老伍二亲爷带着五六个年轻人背着砂刀(土家人用的砍柴刀)提着锚子(斧头)从凤凰村赶来找他讨个说法。好在村干部周君池和刘延德等人及时制止了这些事,才没有导致悲剧的发生。

    对于秦老伍来说,回了家好比受伤的小鸟回巢的那种感觉,也只有在家里才能治愈自己遍体鳞伤的伤口。在家里经过一些日子后,随着村里的闹剧平息,秦老伍也终走出了低谷恢复了平静。他除了种地,也开始上活龙坪赶场。

    某次,在活龙坪街上商场门口,秦老伍看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大姑爷背个稀篮背(土家的一种背篓)也在赶场。秦老伍气不打一处来,不问红三黑四顺手操起扁担就砸向大姑爷。幸亏只打在那个稀篮背上,要不然一扁担就给放倒在地上了,后果不堪设想。街上的赶场人见此,也就纷纷把秦老伍劝住。大姑爷心中有鬼也就惭愧至极,顾不及赶场买东西,一溜烟跑了。赶场人追问秦老伍为何要打人?秦老伍站在台阶上像乡政府干部作报告一样,有声有色地讲述自己被大姑爷骗去无锡搞传销的经历。这时围观的赶场人也越来越多,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这下赶场人们都知道了秦老伍大姑爷原来是活龙坪人搞传销的罪魁祸首。很多农二哥由此也晓得什么是真正的传销以及内幕,秦老伍的经历算是给大家提了个醒。

    后来的日子里,秦老伍大姑爷都很少去活龙坪街上赶场,因为他怕再一次遇到秦老伍。骗秦老伍去做传销,其实大姑爷心里比谁都难受,家里仅有的几个亲戚被自己骗入传销组织,亲戚们对大姑爷也是一肚子火。土家有俗话虽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到,”可大姑爷起码也还有几十年活在世上,日子长还漫长,总得要维持亲戚关系。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和修复亲戚关系。
   
    —— * 10 * ——

    2004年,秦老伍90多岁的奶奶去世。高龄老人,百年归世,生命轮回,这等丧事在土家风俗里也算是红事。按亲属辈分关系,秦家老人是秦老伍大姑爷的大亲娘(大丈母娘)。大姑爷当然也就是秦家老人的侄女婿。大姑爷邀请自家家族三四十人,请起孝狮子、锣鼓唢呐队、邀起贺礼前去悼念,也想借此机会修复已破损得像牛嘴笼一样眼眼框框的亲戚关系。

    秦老伍听说陈家大姑爷屋邀人来了贺礼,就又想起自己曾经在传销组织里的经历都是大姑爷一手造成,大姑爷这时来贺礼岂不是属猫哭耗子假慈悲。秦老伍越想越恼火,两眼发绿,顺手拿起一根扦担站在吊楼脚底下等待大姑爷的到来。秦老伍这般状态,就如电影里的狙击手把子弹上膛等待敌人的出现。 

    没过一会儿,黑暗的夜色中传来大姑爷邀来的唢呐声和锣鼓喧天声。此时秦老伍更是暴跳如雷,疯子一般当着众人吼了起来:“鸡巴个大姑爷,卵的个大姑爷,我秦老伍对天发誓,对着逝去的奶奶发誓,这辈子没得像这样的大姑爷,,,。”声音越吼越大,众人也知道秦老伍和大姑爷的那些矛盾,都来劝告。当大姑爷的影子再一次出现在眼前时,秦老伍操起扦担就去擂大姑爷,大姑爷见势不对,撒腿就跑,秦老伍像猫追老鼠般在吊脚楼前面的那块干田里擂了起来。当场有几个力气大的年轻人见事不妙,跑下去趁秦老伍不注意时将他扑倒在田里,这才制止住。想到那些传销经历,加之老人去世的悲痛心情,秦老伍一把鼻子一把泪,格外伤心。后来在管客师和众人的劝和下,秦老伍的情绪才趋于稳定。

    大姑爷这晚坐席吃饭吃得很不是滋味,如今亲戚关系到了这个地步,都怪自己当时的行为,但后悔也已经无用了。大姑爷吃完饭,不知何时已经从秦老伍红通通的双眼里消失了。按照土家丧事的风俗规矩,作为侄女婿,大姑爷必须参加作揖敬香戴孝的仪式,但管客师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有见到大姑爷。次日早上在老人的下葬仪式上,大姑爷依然也没有到场。

    —— * 11 * ——

    秦老伍在奶奶逝去两个月后,心情有所好转,渐渐的也就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后来的日子里,秦老伍如多年前高中毕业时那样,早出晚归,忙里忙外,种地收粮。

    那几年,社会日益进步,市场逐渐开放,野茶村里很多当年在东北挖煤的伙计已把家庭建设得有模有样,很多家庭不仅买了电视机、洗衣机等家电,还修了平房。虽在那几年里,胡锦涛上台后已经取消了农民缴纳农业税和特产税等政策,但秦老伍家里的土地还是那片贫瘠的土地。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秦老伍天天在屋刨泥巴种粮食依然赚不了几个钱,日子过得和当年一样别无二致,让他看到了与很多家庭的差距。再说细娃马上就要开始进小学上学了,秦老伍想,不能让细娃如当年自己那样因无钱而辍学,自己得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想办赚钱,以供细娃以后好好上学,让他以后真正能读上鄂西大的大专,这不,要让他以后读北大或是清华的本科和研究生。

    几经思考,秦老伍说服父母和右客,决定南下广东打工,家人见他现在确实是以诚待家,家人也就同意了。出门那天,右客特别叮嘱,去了广东如果情况不好就回来,别勉强自己,千万不能再去做传销。秦老伍感动得悄悄流下了眼泪,他带着发奋之心和几分喜悦踏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

    又一次路过宜昌朗坪长途饭店,而今这里的饭店已不再黑心强行拉人吃饭,店老板也已换人了,且还有几分热情。饭菜价格也合理,秦老伍花了十块钱买了一份盒饭尝了一口,味道还过得去。吃饭间,同行的一些乘客在谈论到广东找什么活最能挣钱,秦老伍也凑过去听。大伙说,在深圳电子厂,包吃包住一月两千五;在东莞皮具厂,活路轻松,待遇不错;在广州工地上,累是累一些,但每月除掉开支后可存三四千……。秦老伍听着听着,心里充满了希望,这次,可是真正看到了的希望,他禁不住轻声哼起土家山歌:

    好久没到这山来,
    这山凉水长青苔,
    扒开青苔喝一口,
    吹开吹开又拢来。

    秦老伍到广东这一呆就是七八年。他刚开始去广州做过搬运工和建筑工,后来到东莞一五金厂做生产普工。由于他工作踏实,后又自学电脑和管理,如今已是这家工厂的业务主管,这回可真正圆了他的主管梦,且每月可拿六七千块,但他却省吃俭用,每年都会寄好几万块回家。

    话又说回秦老伍大姑爷,大姑爷这些年再也没有出过门,在家里老老实实种田。后来的日子里,大姑爷和秦老伍一家的关系也慢慢好转,大事小务,过节拜年,也重新互相开始走动了。

   前两年,政府扶持土家农村种植烤烟,大姑爷也跟着种起了烟叶来。他吃苦耐劳,后来承包了村里的十几亩土地种植烟叶,每年纯收入也是好几万块。去年,秦老伍大姑爷拿出种烤烟收入的部分存款买了一辆贵阳车(一种贵阳制造的拖拉机,土家农村人它贵阳车) ,为自己种烤烟拉肥料和烟叶,也为村里人上街拉东西。虽然他没有如当年吹嘘那样说买上了小车,但让如今也算圆他的买车梦,贵阳车好歹也是车嘛!

    早上八点多钟,秦老伍给员工们开完早会后,在会议室的阳台上等待马上到来的客户签合同,又一笔业务即将做成了,秦老伍心里充满莫大的欣喜。他在站在阳台上点燃一支烟,看着升起的太阳。这时,他不免眷恋着在老家的右客,右客现在是正在家里煮早饭?还是已经下地在劳作呢……?秦老伍又轻声哼起土家山歌小调:

    太阳山来照白岩,
    我和情妹去砍柴,
    去时还是清闺女,
    回来已是大出怀。

    而此时此刻,在远离东莞千里之外的活龙坪野茶村的公路上,哒哒哒地响起了拖拉机的声音——秦老伍大姑爷嘴里叼着卡把长一截叶子烟,正开着他的贵阳车拉着一满车金黄的烟叶开往活龙坪集镇。
秦老伍和大姑爷都已经忘记了多年前那段不堪入目的传销经历,眼前,等待他们的是真正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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