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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雪花

                          作者:冉从茂  信息来源:土家族文化网


    1959年的正月初一清晨,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冉庄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天气奇迹般地寒冷。爷爷冉正夔躺在稻草夹着破絮的床上,枯瘦如柴,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墓穴中传来,一声比一声低。

    爷爷拽住奶奶赵心志的手,不住地哀求:“心志,我饿,心志,给我一碗粥。”奶奶哭得撕心裂肺,叫十岁的大伯,八岁的二伯,六岁的三姑,五岁的四伯,四岁的五姑,三岁的六姑,两岁的七姑这一窝窝儿女齐齐跪下,奶奶悲痛欲绝地对爷爷哭诉道:“正夔,不是我不给你粥喝,茶罐里就一捧米,救得了你,救不了儿女们呀,你叫我怎么办啊!”爷爷老泪纵横,牙齿死劲咬着嘴唇,头耷向一边不再说话。

    奶奶以为爷爷平静地走了,抢天哭地号啕起来。伯父们、姑姑们也跟着大哭起来。整个冉庄天空里的雪花也跟着哭泣起来,一闪一烁的,落在茅草屋檐上即刻化着冰凉的泪水流淌下来。
  
    爷爷不说话的时候,父亲正蜷缩在他身旁,仅仅只有一岁。父亲被满屋子的哭声惊醒过来,啼哭着要喂奶奶。奶奶哭得更悲了,抱起父亲说:“儿啊,你爹都去了,以后谁来奶你啊。”父亲不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往奶奶胸前蹭奶。渐渐地,伯父们、姑姑们也哭不出声音来了,他们不约而同转动着枯涩的眼睛,目光定在了床角下那个漆黑的陶土罐上。他们知道,那个漆黑的陶土罐里面还有一捧米。于是,他们的喉咙不约而同蠕动起来。奶奶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奶奶非常清楚,孩子们一天一夜没有喝水粥了,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奶奶把爷爷的眼睛抹了一抹,爷爷的张大的眼睛合成了一道灰黑的缝。奶奶脱下身上唯一的一件破夹袄给爷爷盖上脸,便转身到厨屋里生火烧水去了。奶奶不停地哭,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冉正夔呀,你去了我怎么办啊。”那天的火苗悉悉索索的,特别肯燃,屋外的雪花也是淅淅娑娑的,特别叫人绝望。偌大的鼎罐里盛着满满一罐清水,在一片悉悉索索的火苗声中沸腾起来。奶奶反身回来抓米,伯父们、姑姑们又不约而同望着奶奶抓米。他们全神贯注,以致于多年以后,他们中幸存下来的人还能清晰地记得,奶奶仅仅用了右手的三个指头,捏了一撮米。

    伯父们、姑姑们不约而同跟着奶奶走进厨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奶奶用颤抖的左手揭开漆黑的鼎盖,右手三个指头捏着的一撮米颤抖着,一颗一颗掉进水里。在那一撮米一颗一颗往水里掉的过程中,伯父们、姑姑们不约而同地咽着口水,于是整个厨屋里响起了一片地动山摇的咕噜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里屋突然传来低低的幽灵一样的声音:“心志,我饿,心志,死不下去啊。”奶奶吓得浑身直打颤,冷汗夺身而出,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爷爷没有喝到水粥,死而复活,正是天理难容的征兆啊!大伯抖抖索索走进里屋,发现爷爷从破夹袄底下露出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大伯喊:“娘,爹醒了。”奶奶又号啕大哭起来,抓住爷爷柴棍似的手说:“正夔,你还有什么放不下啊?”爷爷喉咙里干涩地蠕动着,没有伯父们、姑妈们那种地动山摇的咕噜声,却有一丝微弱的清晰的声音:“心志,我还是饿,给我喝一碗粥,喝了我才安心瞑目。”
  
    奶奶招呼大伯赶紧往火苗上添柴,鼎罐如开足马力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隆声。奶奶左手端一个土碗,右手抓一个木勺,不停地在鼎罐里和。大概差不多火候的时后,奶奶仓促地舀一勺水粥盛在碗里,心急火燎地给爷爷端去。奶奶跨过通往里屋的门槛的时候,清晰地听见爷爷幽怨地说:“心志,我死也不能做饿鬼啊!”可是,当奶奶刚走到爷爷床边的时候,爷爷突然不说话了,半闭的眼睛突然睁大睁圆,而且放出一道喜悦的光芒来。奶奶端着水粥的手不住打颤,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一直往下流,流进她悲苦绝望的心窝里。
  
    爷爷死的时候,是1959年正月初一的晌午。漫天的大雪突然停止了,天气也奇迹般温润起来。尽管满山遍野还是一片白茫茫,但茅草屋屋檐上的积雪的确开始融化了,滴答滴答地流下来。奶奶痛哭了一阵,表情渺茫地望着伯父们、姑姑们说:“哭没有用了,都去喝粥吧,喝了去喊人把你们的爹埋了。”

    伯父们、姑姑们早已饥肠辘辘,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厨屋的木槽前,奶奶则提着鼎罐按顺序在每个木碗里舀一勺水粥,年龄大的盛得多一点,年龄小的盛得少一点。那个年代穷人用不起土碗,孩子多又容易打碎,便用一截大梨木凿出一些像碗一样的木洞,配套凿出木勺子,不仅坚实,还不漏汤。穷人家有几个孩子,就凿几个洞,几个木勺子。

    爷爷一共凿了十个洞,十个木勺子。爷爷准备生十个孩子,但只有六个木碗、六个木勺子派上了用场,因为爷爷死的时候,父亲的木碗还没有派上用场,还在奶奶怀中蹭奶吃。那天,伯父们、姑姑们喝得特别香,把水粥喝出一片稀里哗啦,像猪吃食。他们已然忘记了,刚刚死了爹。
  
    喝完水粥,伯父们、姑姑们反复舐了一回木碗,又不约而同将目光定在了漆黑的鼎罐上。奶奶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语重心长地说:“别指望喝粥了,明天还不知怎么过哩!喝完了赶快去叫你们大伯、二伯,还有三伯来我们家帮忙,把你们爹拖去埋了。”
  
    伯父们、姑姑们喝了水粥后,气力逐渐上来,赶紧找他们的叔伯去。路其实并不遥远,他们叔伯家分住在二十米远的一个小坡上,一样的小茅屋,一样的贫穷。伯父们、姑姑们走进他们大伯家,说:“咱爹饿死了,咱娘叫你们帮忙埋呢。”大伯家应声说:“知道了,可饿得走不动啊。”伯父们、姑姑们走进他们二伯家说:“咱爹饿死了,咱娘叫你们帮忙埋呢。”他们二伯家也如是回答:“知道了,我们饿得没力气啊!”伯父们、姑姑们悻悻地走向他们三伯家。门大大敞开,屋里静得可怕。伯父们、姑姑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