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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亲家喝酒
               作者:坏坏哥(罗福东) 鬼火(刘波)  信息来源:土家族文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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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亲家一生从来未收过干儿干女,根本就不是谁的干亲家,但岸砍村乃至沙溪乡人大都都叫他干亲家。

    为何叫他干亲家还得从80年代说起。那时,干亲家年轻力壮,干农活是一把好手。那年头,连土家姑娘娃选男客的首选对象都是选个好劳力,看你能否挑得起百把斤担子,看犁田砍柴栽秧是否都在行,大字不识一个乃不重要。当然,若你是个大劳力又浅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那就是锦上添花了,这等人是绝好的土家男客。

    干亲家就是沙溪乡少有的这种好男客,其劳力就不用说,至于他这人的文化,那就是连沙溪乡干部都看不懂的古文版本《水浒》他却都能看出大概名堂,对故事情节略解一二。在八十年代全民知识匮乏的情况下,干亲家绝对是乡里的少有的几个“文化人”。不仅如此,他还有歌唱和表演天赋,管它土家山歌、孝歌、民歌,从他口中吟唱,绝对洪亮过瘾。

    八几年时,有一次沙溪乡政府为了迎接恩施州领导检查,举办了一个文艺晚会,当即把干亲家请去表演一个乡土题材的小品,这个小品里有一个叫“干亲家”的角色正好适合他演。演出完毕众人都拍手叫好,一下子他似乎就成了沙溪乡的“明星”,后来人们都叫他干亲家,他媳妇也就成了大家的“干亲家母”,一直喊到现在。

    那次表演结束,政府购得好酒数瓶,设宴款待演员和州府领导。以前对酒无一丝兴趣的的干亲家在众人互相劝说下,那天也尽情喝下三大碗。

    干亲家这人平日言语不多,但这天在酒精的刺激下突然变得吐词如雨,对领导们道出一大堆阿谀奉承甜言蜜语的好话。平民奉承,领导们皆然欢喜,洗耳恭听。干亲家给领导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大家都非常喜欢他这人。后来,乡里的领导们即便是在赶场大街碰到干亲家,都要给他装上一支当年的名牌卷烟---皇城烟,这等场景让大街上赶场的农二哥们羡慕不已。

    当然,干亲家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他会时不时的带些家里的鸡蛋、茶叶、腊肉等等送给乡里的领导,一来算是礼尚往来,二来每次送土特产,干部们即使再忙,起码也会给他打二两寡酒热下肚皮。干亲家与乡政府领导们这一来二去成了老熟人,他们之间虽然未深交,但却满足了干亲家莫大的虚荣心,逢人便说跟某某领导干部亦兄亦友。

    自那次喝酒之后,让干亲家感受到了酒桌带来的情意和好处,酒,虽苦虽辣,却醇香十足,饮上二两,回味无穷,且酒还可壮胆,敬人一杯留得人情在。后来干亲家对酒的喜好日益巨增,无论包谷酒高粱酒老窖酒,还是啤酒葡萄酒米酒,都嗜如珍宝。不过,干亲家虽喜喝酒,却一直未练就很好的酒量,每次喝酒,白酒最多也不超一斤,啤酒不超五瓶,稍微过量,就会醉如一滩烂泥,呕吐一地。

    酒量不增,酒瘾却渐大。酒成了干亲家生活中每天不可缺少的东西,一天不喝两三次,便全身没力,精神恍惚。那些年,土家农村生活条件较为艰苦,干亲家家里也一样,儿女读书的学费就是一大负担,平时少有余钱买酒。为了找几个零钱,他经常点起煤油灯编撮箕、搓棕绳子等等制作些简单的农具熬到半夜,等赶场天挑到沙溪街上卖了之后好打酒喝。可这些农具也卖不了几个钱,熬上两夜编一挑撮箕所换得的酒不到三天就喝光,再怎么熬夜赚的酒钱也不够他花。后来干亲家经常考虑怎样可以投入最少而喝到更多的酒。他发现,村里有人家过红白喜事去帮忙也可以喝到很多酒,于是,村里只要有人整酒,管别人有没有邀请,他都会主动去帮忙干活,给人帮忙留下了人情不说,还能使力喝上几顿酒,一举两得。但时间久了大家也都看出了干亲家的心思----混酒喝。后来村里流传一句歇后语:亲家喝酒冒起喝----反正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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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年岸砍村搞村干部选举,因干亲家识字,沙溪乡政府的领导私下商量,一致同意推荐干亲家任岸砍村村委书记。选举前期,乡政府领导们跟干亲家碰面时细问才得知,干亲家还未加入中国共产党。村官好歹也是官,虽是内定,但表面上多少也得照程序走,一来从表面上给村民们有个交待,二来乡政府领导也好应付上级的检查,否则会落得滥用职权之罪名。从政治面貌上讲,干亲家不能参选村委书记。眼看这煮熟的鸭子给飞了,他心里暗自生气,这一天喝了两大碗闷酒。 

    经过一番周折,乡里决定让干亲家成为预备党员,但还是没资格参选村委书记这个一把手位置,最多也只能打下手做副村长,主管村里的税收和计生工作,经过一段考察期后方可正式加入共产党,之后再等提拔。

    未做成岸砍村村委书记这个一把手位置,干亲家很是不爽,但土家人常说,捡个比打落个好,为此干亲家也就勉强接受了副村长这个职位。

    干亲家当上了副村长,每月有百把块的工资,比起普通农二哥家庭,家里稍有余钱。每次去乡里面开会,干亲家都看到领导们穿西装皮鞋打领带,而自己常常一身带泥的补巴衣服根本就不像干部。有次干亲家一个人去乡镇府办公室办理公事,刚好办公室一个副主任是从其他地方刚调来不久,未见过干亲家,以为是当地农民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当即吼道说有什么事情要先去找村里上报。那件事让干亲家明白了官场穿戴和干部形象的道理,也懂得了农二哥和机关干部之间的本质区别。为了让自己更体面,更为过足官瘾,干亲家省吃俭用买了一幅眼镜,一套西装和一双皮鞋。这身穿戴行头,还真像个大干部,更像大学教授般的文化人。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有了点形象上的底气,从此干亲家在村里的架子也大了起来,和村民说话一口假大空的官腔,要是喝酒之后,更是扯出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云云,让村民们特别反感。

    自从这身西装穿上身之后,一般时候都舍不得脱下来,哪怕平时下地里干活脚上穿一双水草鞋,上身都是穿一套西装。后来不知谁说了一句顺口溜----沙溪有个干亲家,戴着眼镜装文化,西装下配水草鞋,说起话来架子大。在利川境内流传开来。

    土家妇女,个个能说会道,村里还有泼妇数个。干亲家做副村长差不多大半年时,根本管不住村里那些妇女。又因自己好酒滥酒,两杯酒下肚,哪还有心思用于工作,对村里的计划生育、节育上环等等事务,他根本拿不下来。妇女们也根本不把干亲家放在眼里,对他骂爹骂娘如家常便饭。

    这样长期下去不是办法,村委书记和乡政府领导们都觉得干亲家如小细娃不会爬就直接走路是行不通的,经商议,决定将干亲家改任村委联络员。联络员这一职,实质就是为村委书记跑腿的人,去乡里送材料,去各小组通知村民开会或是传达事务等等。

    次年七月,干亲家终于正式加入了共产党,成为党员。那几年,农村还没有取消农业税和特产税等等税种,且缴税不低,农二哥们对政府收税十分反感,每年都有部分贫民为缴税,忍痛卖猪牛卖粮食。干亲家做了联络员后,时常与各小组村民一起喝酒打成一团。村民常说党员不是个好东西,整天只晓得下乡收税要钱。干亲家为了顺其民意,更重要是为了混村民的酒喝,表面上也就跟着和稀泥,说党员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实际上他又依赖共党体制给他带来的好处,一是每月有工资拿,二是逢村里乡里开会,他又会滥竽充数出现在场,且还有免费的酒喝。这样一来,干亲家做人如墙上一笼草,风吹二面倒,在农二哥面前他批判党政体制,面对政府领导他又鼓吹党伟大。

    干亲家连任两年联络员后,因沙溪乡政府领导换届的换届,调离的调离。官场之交,认权认利不认人,后来上任的乡政府领导根本就没把干亲家瞧上眼,更不用说得到提拔。干亲家在官场的交际日益狭窄,争名夺利他又无能,他慢慢意识到一个美其名曰的村委联络员其实跟普通村民没得什么差别,在地里大家都是青一色的农二哥,后来他主动辞去联络员这个职务。接下来几年,干亲家竟连党费都没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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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世纪到来,社会变革翻起波澜,各行各业的自由市场经济正在快速发展。干亲家意识到,要想致富,得自己独立,经商也好,生产也罢,只要腰杆硬了,想喝各种名酒酒都成,不能再学前几年那般靠党政生活,依懒体制度日。

    新世纪初的那几年,干亲家在家里大量种植烤烟,每年能收入几千上万,后来又送幺儿上完了大学,姑娘也成了家,嫁到恩施一个机关干部家庭。那几年,无论从思想上还是从家庭条件上讲,干亲家变化都极大。但他有副狗改不了吃屎的德性,那就是他依然好酒滥酒,且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这几年家里有了余钱,但还是一心想占便宜喝他人之酒,这般烂脾气,一直未改过。

    干亲家的幺儿毕业后在市里某局当差,两年过后又结了媳妇生了娃,事业有成,收入稳定,家庭和睦,一家大小其乐融融。因自己差事在身,月母子和出生不久的细娃需要有人照顾,幺儿打算把干亲家老两口接到城里一起生活,一来让二老享受清闲,二来帮照家带娃。

    那年金秋过后,粮食收毕,幺儿正式接干亲家二老到利川城里生活。干亲家母本分实在,通情达理,亦有见识,凡事都很讲究,与儿媳相处较为和睦,自然也就喜欢上了城中生活。可干亲家的烂脾气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一天离不开三顿酒,有时醉后在阳台上唱山歌、吟诗句,闹得小区夜里不得安宁,保安多次找上门,看其儿子又是政府官员,也就只好作罢。这还不说,最难受的是家里客厅开着空调,干亲家经常裹着卡把长截叶子烟抽,抽得满屋烟雾缭绕,呛喉刺鼻。一次,儿媳实在看不过去,就劝干亲家,说细娃不到一岁,多少讲究下房里卫生,保持新鲜空气有利于小孩健康成长。这一说,让干亲家觉得面子大失,犹如当年当副村长被村妇骂过一样,心里憋屈,难受至极。

    次日早上,干亲家扯慌对幺儿说,老家的田土不能荒废,包谷洋芋怎么也得多少种点才行,大劳动力荒田荒土会被邻里人笑话,自己面子也挂不住,眼看冬天来临,得回家犁土种洋芋。幺儿知道干亲家一身烂脾气无法适应城里的生活,也就未作挽留,送干亲家到车站买票回了沙溪岸砍老家。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窝,干亲家回到岸砍老家,孤身一人,但他怎么也不觉得孤单,反倒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想下地干活就去干一趟,累了喝酒,醉了唱歌睡觉。反正前些年种烤烟还有些存款,再说幺儿每月会寄上几百块回来做零用,再不用像前几年那样打起夜工编撮箕换酒钱。

    干亲家每逢赶场天都要去沙溪街上打酒回来。他厢房屋里的床下面搁着四五个塑料酒壶,平时都装得满满当当。只要稍微喝下去半壶,他又会打些酒来填满。床下的这些酒似乎不仅仅是酒,更似他的精神支柱。

    春节,幺儿一家大小回老家和干亲家团了个年,玩上几日后,又带上干亲家母回了利川城里了。眼看开春农忙时节到来,土家寨子里的农二哥都忙了起来,挑粪、犁田、挖土样样搞得井井有条。可干亲家却成天东一趟串到张家,西一趟串到李家,要么找人聊天侃白,要么找几个村里的酒鬼一起喝酒,偶尔也会象征性地去地里挖几锄。反正他觉得,有幺儿在城里工作,即使家里荒田荒土,也不愁生活不愁酒。

    阳春三月的每个早上,农二哥们就在地里像蚂蚁一样忙碌起来,但干亲家经常到中午时分都还在“长瘫坝”(土家人对懒床的比喻)。不过,只要有人一大早来请干亲家去帮忙干活,他比谁都起得早,因为去帮人家干活,就有肉吃,有酒喝,反正吃的喝的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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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一天下午,干亲家挑粪下田,路遇寨子上秦老五的媳妇赶场回来,见她背了一大稀篮背东西,背篼顶顶上,四五瓶精包装的谭家村(恩施本地的品牌酒)特别引人注目,包装盒上的烫金大字在阳光的照射直刺眼球。干亲家看着直流口水,心想这酒的胃口是何等香美啊。

    干亲家突然露出如十八岁姑娘一样的笑容上前招呼道:“他表婶娘,你买这么多东西呀,是不是屋里有什么喜事了哟?” 秦老五媳妇回答说:“喜事就没得,后天请活路帮忙栽秧,现在大劳力都出去打工去了,请活路都请不到几个人,硬是焦人哟。”

    秦老五媳妇这一说,干亲家觉得这谭家村就像乖姑娘自己送到单身汉的门前来。他连忙答道:“那我不是个大劳力么,他表婶娘你还真见外呢!你屋活路忙,我怎么也得来帮忙一天嘛!” 秦老五秦老伍媳妇见状,心里当然高兴,当即就答应了。干亲家心里也是一阵暗喜,这个下午,他挑起粪都跑得飞快,比平时打空手都快。

    第三天,干亲家在秦老五屋里帮忙栽了一整天秧。傍晚时分,其他人已累得腰酸背痛,但他怎么都不觉得累,眼看这顿夜饭可以喝到精包装的谭家村酒了,心里欢喜得很。

    夜饭很丰盛,腊肉骨头吨海带、蘸水豆腐又白又嫩、洋芋片片炒得金黄…,满满一大桌,这些,都是土家人的上等好菜,看着这一桌菜,干亲家就在想,起码自己一个人也要喝上一整瓶谭家村酒才是,否则太对不起这一天的劳作。

    等劳力们坐定,饭端上桌,秦老五才提一个可乐瓶子从里屋出来,这瓶子里装的不是可乐,而是包谷酒。秦老五给大家满上道了几句客套话后,就和大家喝了起来。

    干亲家尝了一口,这酒和自己平常在沙溪街上打的酒没啥区别,都是普通包谷酒而已。没有喝上谭家村酒,干亲家心里特别生气,顿时觉得胃口全无,饭都没吃饱就回去了。

    原来,秦老五媳妇买的谭家村酒并不是为请人栽秧而备,而是为端阳节给亲戚送礼准备的。干亲家因为没有喝上谭家村酒,后来逢人便说和秦老五两口子结交没得好大个意思,小气得很。

    对于酒这东西,其实干亲家自己才是真正的小气之人,别人休想喝到他的一口酒,即使喝上,他会几天不快,犹如别人借了他八百斤陈谷子不还一样。

    那个秋天,天色不好,时常两天晴三天雨,村民们都是换起活路争抢打谷子,干亲家也不例外,喊了干亲家母回来帮忙煮饭,请了村里的一些劳力收割,一天时间就把他种的几丘烂包田里的谷子抢收到屋。打谷子那天,干亲家挑一担谷子回家后便悄悄跑进房屋,从床底下摸酒壶扯上一口又上坡,劲头十足。

    夜饭时,干亲家连半瓶酒都没拿出来招待劳力。饭桌上的村民卢成发早就知晓干亲家那些逢进不逢出的烂脾气,于是故意对大伙说,前日他帮周华子屋里打谷子,周华子和他老汉两爷儿晚上轮流给大家使劲敬酒,大伙都喝得晕晕呼呼天旋地转。干亲家听罢,晓得卢成发在暗示也在日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舍不得拿出酒来,于是就说:“昨天才突然说起请人打谷子,幺儿的单位今年效益也不好,几个月都未寄钱回来,烟酒什么的都没准备,让大家这么辛苦,真是过意不去。”卢成发见状说:“干亲家呀,哪怕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我们都没听说过政府单位发不起工资呢?”这一说,让干亲家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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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年一年飞快过去。在后来的几年里,干亲家依然以酒度过每一日,烂醉如泥已是常事,大家都见怪不怪了。村里的酒鬼喝醉后说酒话闹笑料的事常有,但像干亲家那样经常醉后闹出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却少见。

    那是一年冬天,农活忙尽,村民们都悠闲自得,干亲家听人说,冬天月猪儿(满月的小猪)价钱不错,到农户家里收一些月猪儿,再成批的卖给远处来的生意客可以赚上很大一笔。干亲家见别人吃豆腐牙齿快,也想去做月猪儿生意,反正冬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赚几个钱买点像谭家村这样的好酒。

    没过几天,干亲家去了邻县的一个乡里,咸丰县活龙坪乡这地方,在活龙坪街附近几个村里转了一天,一个月猪儿也未收到,不是人家不卖就是人家开的价格比干亲家的预算高得多。眼看天就黑了,打道回府走夜路,远近且不说,关键是途中人烟稀少,多少让人胆颤,再说又不甘心第一天连一桩生意都没做成。于是,干亲家只好跑到活龙坪村王家老汉屋去过夜,准备第二天继续在活龙坪乡里收月猪儿。

    王家老汉跟干亲家是亲老表,只是大家年事已高,平日也就没时间互相走动。王老汉俩口跟儿子分家早,老两口只分得一间堂屋和紧挨着的两间房屋,堂屋过去,进门的外面一间既是灶屋又是火坑屋,里面一间则是二老的卧室。

    这天,王家老汉出远门走人户未归,只有王老婆婆一人在家。干亲家走到王家老汉屋时,天已黑尽,王家老婆婆还在屋背后的猪圈旁边砍猪草。干亲家走到堂屋门前用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但未见屋里有人影,他就扯起嗓子喊:“细娃他表伯伯,在屋里没得哦?”无人答应。干亲家又喊:“细娃他表伯娘,在屋里没得哦?人不在屋怎么堂屋门又是开起滴哟。”这一喊,才被王老婆婆听到,赶紧过来开门让干亲家进屋就坐。

    干亲家进屋后在火坑边坐了下来,王老婆婆为他倒好茶后,边和他摆龙门阵边洗腊肉煮夜饭。王老婆婆待人大方,好客讲究。这天晚上,她炒了一盘酸萝卜丝混腊肉,渣海椒炒瘦肉,还油炸了盘干洋芋块块,这些菜都适合下酒。尽管王老汉不在家,王老婆婆还是把屋头的好酒拿出来招待干亲家。这等好酒菜,对干亲家来讲,岂能轻易错过?哪怕是没有对饮者而不能互相敬之,干亲家也一个人喝得津津有味。没多久功夫便把一斤多酒喝见底了。看桌上还有剩菜,干亲家欲再喝,问王老婆婆屋里还有酒否,王老婆婆见他喝得二麻二麻的状态,说话都已吐词不清,知道他已醉得八九分,就扯慌说屋头没得酒了,老表弟兄的没招待好请不要怪意。

    没过多久,干亲家说话已含糊不清,片刻之间趴于饭桌上抽起呼噜来。因屋窄没有客房,王老婆婆只好用两根高板凳和一块门板在火坑旁边搭了一床板板铺,从屋里取出铺盖棉絮铺好。把干亲家推上床后,自己也回里屋睡觉了。

    半夜时分,还在醉态中的干亲家起夜上厕所,找了半天也不知厕所的方向,只好在屋檐下撒完尿。完毕,他回房睡觉时也不知道自己的铺在哪里,见门就钻,结果钻进王老婆婆房屋,一头扎进铺盖里呼呼大睡,任凭王老婆婆怎么喊都不应。没法,王老婆婆只好让床,自己去睡板板铺。她拉铺盖时感觉到铺里一片潮湿,开灯一看,原来是干亲家不知几时撒了一泡尿在床上,还吐得满床污秽,王老婆婆又气又挨不住好笑。那晚,害得王家老婆婆只好在灶门前的大板凳上睡了一夜。

    次日,干亲家继续在活龙收月猪儿,但还是两手空空。后来的一段日子里,干亲家仍不甘心,继续做月猪儿生意,有时也会赚上小钱三五十,但有时候几杯酒一灌,导致经常算错账亏了一大笔。后来,干亲家觉得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种那几亩田实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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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转眼,干亲家已年近花甲之年。这几年,土家农村不仅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就连很多老汉老婆婆也跟随儿女外出到长三角江浙、珠三角广东一带打工,土家农村少有人在屋里种田。也正在这几年,政府大力扶持农村种植烤烟。前些年因个体农户种植烤烟赚取不多,又缺劳力,很多种烟大户都停止种植。所以当地烟草部门鼓励村干部们责任制承包种烤烟。岸砍村村委书记廖老其就是其中的一个承包大户,他找亲戚朋友借钱和银行贷款一共凑了好几十万,准备大搞烤烟产业。廖老其在村里面承包了一百多亩田土种植烤烟,还修了好几间加大型烤烟房。

    干亲家屋里的田土也被廖老其承包了好几亩,廖老其还找干亲家借了一万多块钱。借钱那天,廖正其提着两瓶谭家村酒到干亲家屋里,找干亲家谈承包田土和借钱之事。干亲家一看到是以前在秦老五屋想喝都没喝到的恩施本土名牌酒,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当时就从屋里柜子里取出一万多现金给廖老其。廖老其后来还说自己烤烟搞起来了可以让干亲家去帮忙,收入高得很,让干亲家不要累死累活去种自己的那些包谷洋芋了。

    干亲家信了廖老其的话,这一年从开春起都在帮廖老其种植烤烟。廖老其因为身为村委书记一职,平时公务繁忙,除了请干亲家帮忙以外,还请来了其他十来个村民。

    廖老其起初待人相当不错,三天两天请干亲家和其他劳力们喝酒。可几个月下来,廖老其没给劳力们发一分钱的工资。有一天干亲家实在忍不住了,就跑去找廖老其要工资,廖老其回复说再等几个月,还叫干亲家也帮忙劝说其他劳力,等到秋日把烟烤完卖掉,结到烟叶款后立即发工资,而且帮忙的劳力们还有分红,烟草站也会给大家奖励副食和酒等礼品,干亲家听到说还要分红和得到酒,喜悦的红晕浮现在脸上,像发春的猴子屁股。

    可在这年夏天,气候恶劣,天色不好,要么大旱,要么暴雨。廖老其种植的烤烟被几十天的烈日连续暴晒后又被几场暴雨连淋几天,结果没有一块地的烟叶长得像样。等到七八月开始烤烟时,烤出的烟叶要么发黑,要么杂色杂点一大堆如脚叶子一样,根本没有卖相,廖老其请人挑到烟草站后若不送些红包给烟草站领导,可能连末级烟都评不上。

    一百多亩烤烟接二连三的烤出来,结果都一个样,连中下级烟还不到五分之一。勉强卖掉这些烟后,还掉赊欠的肥料钱和农药钱,付清部分田土的承包款后,结果廖老其倒亏了几万块,连劳力们的工钱都没得发的。这让廖老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心里特别难受。劳力们也天天上门索取工资。干亲家上门,廖老其可说几句好话忽悠,再请他喝一顿酒打发了之,但其他劳力每天上来大吵大闹,有甚者,还带全家老少呆着不走。加之平时村里的公事多而繁杂,这让廖老其精神几近崩溃,夜夜在屋猛喝闷酒。

    一个深夜,廖老其在家喝完闷酒后觉得自己活得毫无意思,无聊之下打开电脑上网聊QQ,无意间和一个山东的中年女网友聊了起来,话题聊得很投机,山东女网友有些煽情的话说到了廖老其的心坎上。廖老其也跟山东女网友说自己是个成功商人,有资产数千万,这辈子不愁钱花,就是感情不顺,至今还是单身,言语中不停向对方表达好感,希望俩人能发展感情。这几聊几骗,让那山东女网友信以为真。

    劳力们天天上门催工资,亲戚朋友的催债电话不停,银行亦是不停地催贷款,还下通牒说到年底若不还上,就找司法机关出面,拆屋卖瓦,邀赶猪牛养牲…。这下逼得廖老其走投无路,他突然萌生了逃走他乡来躲避这段杨白劳般日子的念头。一天早上,廖老其跟家人扯谎说要去乡政府开会。他悄悄从柜子里偷出媳妇平时卖海椒攒的几千块钱,前往沙溪街上搭车离开了。对他来说,离开沙溪就是离开生不如死的地方。

    家人见廖老其几日未回,电话关机,欲觉不妙,媳妇又突然发现私房钱不翼而飞,顿感出了大事,全家人心急如火。果然,两天后,乡派出所来人调查此事,此刻,一家老小哭得伤心欲绝。

    后来听人说,廖老其还真去了山东,去找那个在QQ上聊得热火朝天的山东女网友了。
干亲家给廖老其白干了一年活路,除了喝上几杯廖老其的酒之外,什么都没得到,干亲家看着自己的几亩地里留下的一排排烤烟格篼,心里非常气愤。二指厚的一叠钱借给了一个下落不明的人,这一万多块钱能否收回还是未知数。如果把这些钱拿去买谭家村酒,够他这两年都喝个痛快。让干亲家更担心的是,若让媳妇和幺儿知道这事儿后,自己肯定没好日子过。干亲家越想越不是滋味,欲哭无泪,天天躺在床上喝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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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一辈子,有时候天灾人祸不可避免是正常不过的事,这一年给廖老其种植烤烟,对干亲家来说就是个天灾人祸,但事已发生,也别无选择,只能接受现实,怎么来想办法找回这一万多块钱给媳妇和幺儿交差才是大事。

    干亲家回顾自己这几十年来,当干部没那能力升迁,做生意没头脑赔了本,干农活也赚不了几个钱且还被人骗,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喜好和本事就是爱喝酒,多么浅薄的事儿啊!

    俗话说,人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好酒滥酒本不是个好事,但干亲家这几十年来喝了不少种类的酒,却学会了品酒这门本事。市场上的各种酒,无论是品牌酒还是土酒,在他的嘴里过路,立马就知是包谷煮制,还是高粱酝酿,还是米酒果酒等等,不仅如此,他还能辨别酒精度数,八九不离十。

    一个赶场天,干亲家在沙溪街上冷家馆子里吃绿豆粉,要了半斤包谷酒,一个人边吃边喝,一碗绿豆粉吃完,半斤包谷酒也解决了。不知是绿豆粉隔夜变质,还是放的油没煎好还是其它原因,没过几分钟,干亲家感觉肚子疼了起来,顿时特别难受,他立刻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张报纸跑出去上厕所。

    到茅厮解开裤子蹲下来,一阵暴雨般的呼啸过后,干亲家才感觉肚子里恢复正常。他长长地呼一口气后点燃一支烟,蹲在茅厮板板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报纸,用民间常说的一首打油诗来形容他最适合不过---“脚踩黄河两岸,手拿美国考卷,一阵狂风暴雨,突然定时炸弹。”

    报纸首页右边版印有一个美丽的姑娘抱着一个酒坛子突然引起了干亲家的注意,他睁大眼睛认真看了起来。原来这是恩施谭家村酒业做的一个广告,上面这姑娘是谭家村酒业的形象代言人---恩施著名歌手岳菲。干亲家一时看得眼睛都未眨。他在想,即使喝好酒,也得看环境行事,同一种酒,有时喝出的是心境,有时却喝出苦闷与罪孽。喝了廖老其送来的谭家村酒,这一喝就喝掉了自己一万多块钱,回想起来,心里翻江倒海,特别苦涩。眼下做广告代言的这姑娘肯定酒量好,要不然商家也不会找她做代言人,如果有机会能跟岳菲这姑娘一起喝一顿谭家村酒,估计才能喝出谭家村的真谛,若能如愿,哪怕这辈子少活几十岁都值得。

    当时干亲家屁股都没擦,因为他舍不得用这张报纸来揩屁股,把报纸视为宝物折好后揣进了最里面的衣服荷包里。这天干亲家回到屋里后,在火坑里烧了个洋芋抹在报纸上,然后把报纸粘在板壁上,端着一杯包谷酒边喝边看,满脑子都是和岳菲喝谭家村酒的幻想镜头,似乎他手中的包谷酒就是谭家村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个人自得其乐。

    人的运气来了是挡都挡不住,没过多久,谭家村酒业利川市代理商庄权芝不知道在哪里听说干亲家爱酒又会品酒,且听说干亲家识字又能说会道。庄权芝提着两瓶谭家村爬山涉水来岸坎村找到了干亲家。庄权芝说想在沙溪开一个谭家村专卖店,邀请干亲家去沙溪为他卖酒。干亲家接到邀请后特别开心,无一丝毫犹豫就爽快地和庄权芝签了一份合同。他心想这下可有酒喝了,笑得那两天都合不拢嘴。

    庄权芝在沙溪迅速把店面租好并开张营业,干亲家去沙溪卖酒的那天,从衣柜里取出当年当村干部时穿的那套西服,还戴上了当年的那副眼镜,背了一床铺盖,一路唱歌大摇地走在通往沙溪集镇的路上。

    干亲家在卖酒的第十天,岳菲受谭家村酒业集团邀请,前去沙溪查看谭家村酒的销售情况。那天下午,庄权芝和谭家村酒业集团几个领导一起陪同岳菲到了沙溪,干亲家第一眼便认出了岳菲,他顿时特别激动,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偶像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岳菲那张脸,清秀得如初生的月亮,犁辕一样弯弯的眉毛,线条优美,浓淡刚好,还有脸上那只深深的酒窝吸更是引住了干亲家。他一步上前把满是黑灰的手伸出来和岳菲握手,如同当年遇到乡干部一样讲起礼节来。

    干亲家这一举动,起初让岳菲有些尴尬,勉强跟干亲家握了个手。当干亲家的手接触岳菲手的那一瞬间,干亲家像触电似的全身热了起来,比喝酒醉都还热,此时真如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当晚,庄权芝请客,在沙溪最好的馆子里喝了一顿酒,岳菲虽是著名歌手,但一点架子都没有,用家乡话和干亲家聊了几句家常后便熟识了,岳菲不断地给干亲家敬酒。这一顿酒,让干亲家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谭家村味儿,什么才是品味和“酒文化”。
第二天,庄权芝临走时给了干亲家一千块钱,干亲家欢喜得很,觉得做这酒生意终于找了这一生的精神归宿。

    起初几个月里,干亲家非常卖力,拉顾客、搞推销、收货款,样样搞得有模有样,特别推销酒到沙溪政府单位让他的业绩大增,得到了庄权芝的好评。但时间久了,干亲家觉得在店里面卖酒没得在家里做农活那么自由,管他有没有客人前来,整天都得一个人狗守牛脑壳似的把店守住,连个聊天谈白的人都没有,时间一长,他觉得特别无聊。

    虽然庄权芝允许干亲家每月可以免费喝两瓶酒,但两瓶酒在干亲家手里三天就喝完了,根本让他过不了瘾。如果还想喝就得自己出钱,干亲家觉得越来越没意思。后来,他想到了一个歪主义,就是悄悄偷酒喝,每瓶酒喝掉一半之后再往里面灌上自来水,然后又封好混进那些没有开封的酒里面卖出去。

    可两个月不到,庄权芝和谭家村酒业总部接到了数十个举报电话,说买的谭家村酒有参假,味道很不对。起初庄权芝和谭家村酒业领导们都怀疑是生产车间出的问题,之后谭家村酒业的老板和品质经理亲自到生产车间盯梢,但盯了几天也没有发现任何环节的质量不过关的问题,这让谭家村酒业的老板十分恼火。后来还是庄权芝心细,他发现投诉电话都是从利川沙溪乡打来的,大家就开始怀疑上了干亲家。

    没过几天的一个下午,庄权芝去沙溪店里面查酒,发现有八瓶酒的酒盒被拆过的痕迹,他取出里面的酒自己喝了一口,发觉很不对劲,好像是兑了水一样的味道。庄权芝问是不是干亲家做了手脚,干亲家说他是老老实实本本份份地在做生意,自己只管推销,至于酒的质量不归他的责任,那是厂家的事。

    其实,如果干亲家老实承认,庄权芝也不会找他什么麻烦,最多说他几句,叮嘱以后收敛些,不要搞得太过分,甚至每月可多加两瓶让他免费喝,毕竟干亲家的销售业绩还不错,但干亲家如鸭子死在田坎上还嘴硬,始终不承认自己偷喝过。庄权芝一下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毫无办法,十分恼火,灰溜溜地回去了。为此干亲家暗喜,觉得自己是世上最高明的人。

    又过了几天,庄权芝又来了沙溪,他给干亲家说最近销量不是很好,想把店里装修漂亮点利于销售,让干亲家回去耍几天等店面装修好了再来。干亲家走后,庄权芝请了两个泥水匠象征性地把墙面粉刷了一下。其实这都是做的忽悠工作,实质上更重要的是他请
人在店里一个隐蔽的位置装了两个无线监控器,想看看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一个星期后,庄权芝通知干亲家回来继续卖酒。这下,干亲家偷酒喝的一举一动全被庄权芝看得清清楚楚,并且还录了下来。当十足的证据摆在干亲家眼前时,他终于承认自己偷了酒喝,庄权芝扣了干亲家一个月的工资不说,还一分不少要干亲家赔酒钱,为了赔那些酒钱,干亲家跑回岸砍挑了几百斤谷子卖掉,又卖掉几根自留山里的大杉树才凑齐还上。去沙溪卖了几个月酒不仅一分钱没赚到,还倒赔几千块,这还不说,更想不到的是这件事在沙溪乡迅速专了开来,全沙溪人都知道了,后来还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利川城里,当时闹出了不少舆论。干亲家幺儿更是肚子都差点气爆了,以后怎么在单位和体制系统里做人呢?更可怜是干亲家母,气得发了心脏病,在床上睡了两个多月。

    帮庄权芝卖酒出事赔钱后,自然也被庄权芝炒了鱿鱼,干亲家只好焉甩甩地回岸砍抄旧路做农活。之后的日子里,幺儿和媳妇也很少回来看过他。

    日子一天重复一天,每到夜晚,干亲家孤身一人端着二两包谷酒坐在堂屋的大门槛上,看着天上昏暗的月亮慢慢移动。干亲家脑中偶尔会浮现出岳菲这个姑娘的模样,或许,他再不会有机会见到他崇拜的岳菲姑娘了。回想自己这几十年来,很多事成于酒,很多事也败于酒,自己喝过很多种酒,每一种酒什么味道什么度数都历历在目,可人生这杯酒,到底是啥滋味呢?可能干亲家一辈子都没有品出来。

    或许,干亲家也找到了酒的真谛,那就如李白的诗句---“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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