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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晨

                        作者:杨盛龙  信息来源: 土家族文化网

    地处江南高山区,兼带了南方的暖湿和北方的冷冻。有一则气象谚语提醒人们:沙雪打底,准备柴和米。飘雪花下泡雪容易天晴;如果先下籽粒沙雪,就要封冻十天八天的了。只说备柴米,没说备菜,菜是现采现摘的。春夏秋冬四季,农家主妇每天早起去园圃里摘菜,现采现洗回来作一大家子的早饭菜。

    早起远望,好大雪啊!实沉的沙雪底子上又铺上厚厚的泡雪,远近山野全白了。厚厚的积雪,压不住松、杉、柏、樟、竹满枝头的蓬蓬黛绿。电线积裹得手腕粗。屋顶盖上了厚厚的雪被,被烟熏化的雪水夜来在屋檐口冻结成的冰牙如耙齿吊挂成排。

   
   
院里院外小路上厚厚的积雪地上第一行脚印是家庭主妇采菜去踩出来的。胳膊弯里夹一个菜篮子,里面放着菜刀,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园圃里,满园雪压不住丛丛翠绿,红萝卜,绿榨菜,红布兜娃娃藏猫猫,绿包头孩儿俏皮地掀开雪被叫一声“嘟儿——啊”!长匹的青菜叶被雪压趴了地,胖墩墩的白菜棵顶翻了雪被。

   
   
轻轻地拔起嫩绿的青蒜苗、小葱,切割下一棵白菜,刨开积雪挖出鲜红的胡萝卜。若是春三月白雪积压在绽开的桃花枝头,还有鲜嫩的白菜薹、油菜薹可掐。各样菜都采一点,又不要采得多了,现采现吃,水滴滴的鲜嫩。

   
   
山溪水冷冽。溯溪而上,去热水井泉水口洗菜。井口大冬天冒热气,那泉水恒温不变,冬暖夏凉。山湾里外几个寨子人都愿意多走点路到泉水口洗衣洗菜。走在田埂路上,沟坎上的冰珠冰帘视而不见。冬水田面都结结实实地冻了一层冰,从冰面上抄一条近道走,在那一丘大四方水田面上划一道对角线。

   
   
热水井泉水哗哗流淌,冒着热气,冲融、熏化了两岸的积雪。洗衣妇们在右下方岸边顺序排开;洗菜的一个个蹲在泉口左岸边。在菜地里刨雪有点儿辣的手指,泡在泉水里一会儿就暖和了。

   
   
天天早晨在热水井口相见,却好像很久没见面似的,话语声如泉水哗啦哗啦的。谈论哪种鞋样子漂亮,谁家小姑娘学针工进步快,哪个媳妇手巧豆腐丝切得像绱鞋线绳般细;评论谁的男人耳朵啪(方言:软)最听老婆的话,又有哪几位可当选本片“三个半婆娘”美称;争论牛肉焖白瓜儿切片还是切丝炒好吃,烧糊辣子拌嫩蒜苗的美味,刚出土才张开雀口的萝卜苗最鲜嫩,胡萝卜、菜薹薹各有所爱……这就说到哪个能干婆娘隔几天就杀鸡补养得丈夫雄壮火爆。说得引起扔雪团浇水仗,说得年轻姑娘们背过脸去。

   
   
哪家新订婚的姑娘,第一次来男家串门认亲就这么勤快!大家的眼神、嘴巴都重点转移。光顾着看和品,忽视了介绍左邻右舍寨上坎下的都怎么称呼,姑娘就不好贸然开口随便称呼,只是低着头洗,洗。

   
   
放几张青菜叶子漂过去,等她捡起送还。这不就抬起头来了。那瓜子脸,乖致呢!这姑娘,哪家小伙子好福气啊!

   
   
一个三岁娃儿光着屁股踏雪跑来找妈妈,屁股冷得紫红。那娃儿的妈妈急了,怪自己只顾和大家说这讲那忘了事。也是,他爹也不管管,这时候了还挺尸睡懒觉哪!

   
   
旋即收拾起身,左胳膊夹着滴水的菜篮子冒出边的翠绿菜叶,右胳膊夹着乱蹬欲哭的娃儿,清风似地走了。(选自作者散文集《西湘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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