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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继龙 土家族梯玛神歌传承人(国家级)

  作者:聂元松  信息来源:团结网

   (一)

    乾州古城巫傩堂里,一场湘西地方民族文化表演《格朗渡》开始了,一种神秘的祭祀歌舞突现在我的眼前:头戴凤冠、身穿背后有着八卦图案的大红长袍,腰系八幅罗裙、右手高举司刀、左手摇晃着八宝铜铃、神情严肃的梯玛边舞边唱来到舞台前,他正在用古老的土家族语言请神:天上的神、地下的神,家中的祖先,都一一地请到来!锣鼓在他的身后喧天地响着,千千雄兵、万万猛将,腾着烟雾一一驾到……我被这神秘神奇的气氛笼罩着、震撼着,思绪随着这古老苍茫的声音飞越崇山峻岭,来到湘西大山深处的土家族聚居地……    

   这个庄严神圣而又神秘神奇的原始宗教仪式,曾经广泛地存在于人类的童年。对于生活在中国中部湘西大山腹地的土家人而言,它或许是土家文明历程中,第一道至今最能具体感知的炫目的神光。数千年来,这一原始宗教不仅是土家人对天地神人最经典最权威的诠释,而且还汇聚着土家人鲜活的历史文化与生产生活经验,堪称古代土家人文明的百科全书,在土家人那里,它有一个虔诚的称谓——梯玛(土家语,“梯”是“敬”,“玛”是“人们”,“梯玛”意为“敬神的人们”)。而在土家族人心目中梯玛这一原始宗教仪式与其职业司仪又是合二为一的。从漫长的古代社会开始直至近、现代,始终渗透于土家族世俗生活的各个领域,是土家人最具宗教意义的民族文化。    

   作为这一原始宗教主持者的梯玛,在古代土家人的现实生活中,无疑是一个充满着光环的神圣职业。在那些弥漫着神秘气氛的宗教仪式中,梯玛上天入地、呼风唤雨,敬神驱鬼,无所不能,俨然是沟通天地神人的使者,其身心已与这一原始宗教融为一体,乃至于最终土家人亦用“梯玛”为这一古老的职业命名。    

   历代梯玛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那些纷繁复杂的原始宗教祭祀过程中,共同完成了“梯玛神歌” 的创造。“梯玛神歌”是土家族长篇史诗,其渊源久远、博大精深,格局宏大,篇幅浩繁,集诗、歌、乐、舞为一体,其音乐旋律源于远古土家部落的牛角号,而其舞蹈摆手舞则源于古代巴人的“巴渝舞”。它叙述了土家族的起源、繁衍、战争、迁徙及狩猎农耕过程中的历史传奇和英雄故事;昭示着土家人对天上地下、人间万物乃至生命价值、哲学世界的朴素认知;蕴含着土家人在语言、文学、音乐等方面的杰出创造,堪称土家族古文化的宝库。在唱述时,以土家语为主要表述语言,词汇丰富,想象奇特,形象生动,具有很强的文学性。以独特、稀有的文化形式,凸显出珍贵的文化价值,被誉为“研究土家族方方面面的百科全书”。谁破解了它深隐的“密码”,谁便可探寻出土家族历史的千古之谜。    

   星移斗转,岁月无敌。对于已然迈进现代文明的土家人而言,梯玛早已丧失了它赖以生存的现实条件与环境,然而,作为人类远古文明的“活化石”,作为土家族历史、文化、艺术的百科全书,梯玛的神光犹在,它巨大的认识价值,丰厚的文化底蕴、质朴的艺术风范,于今依然光彩依旧,不可复制。这是历史对现实珍贵的眷顾,这是上苍对土家人多情的垂青。当所有的史前文明随着岁月的风雨消失殆尽之后,当代人依然可以通过梯玛遥望祖先那亦真亦幻的背影。    

  (二)    

   早春二月的橙色阳光,柔柔地照进乾州古城的巫傩堂内,木吊檐的格子光影,印在青砖的墙壁上,烘托出一种亲切而怡人的气氛,时光在这里变得舒缓而温暖。换上了家居服的彭继龙坐在我的对面,眼前的这个老人与其刚刚在舞台投入表演的梯玛判若两人,神情平和而安详,一如我见到的任何一个普通的土家族老人。在老人平静而质朴的叙说中,我对梯玛这一原始宗教仪式以及这位土家族梯玛传人的人生际遇有了更多的了解。    

   号称“湘西三大梯杩”之一的彭继龙,1949年出生于湖南省龙山县内溪乡双坪村、一个拥有14代家族传承的梯玛世家,从小就对做梯玛有着天生的神往,很小的时候,他就用竹片片削成司刀,学着长辈摆弄各种架势,10岁起就跟着父亲彭武庚跑堂,15岁出师,40岁度职,正式成为梯玛掌堂师。    

   在过去,土家族一年一度的“调年摆手”敬神祭祀活动,都由梯玛一手执掌。梯玛在土家文化中的地位至高无上,是土家无可替代的神的代言人,梯玛从事梯玛活动时,身穿八幅罗裙,头戴凤冠帽子,手持八宝铜铃与司刀,边舞边歌。梯玛神歌的内容取决于所主持活动的性质,即不同的场合所唱的神歌内容各不相同:为人消灾招魂、求平安时唱“还愿歌”,赶鬼驱邪时唱“解邪歌”……    

   祖辈的影响,加上自身的超强的领悟力,使得彭继龙对梯玛神歌研究颇深。凡湘鄂渝边区举行重大的节庆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活动时,彭继龙都会被邀请参加。他所传承的梯玛神歌内容丰富,表演形式古拙、原始,以其独特的形象博得了专家学者及观众的一致好评。这些年来,随着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持续深入,彭继龙和他的梯玛表演团队不断得到发展和完善,在湘鄂渝边区名声显赫,深受广大群众的欢迎和爱戴。而今,彭继龙和他的梯玛表演团队常年活动在鄂西、湘西、张家界等地。彭继龙每年还要接待众多来访的海内外专家学者,为他们的学术研究提供第一手材料。    

   2005年,彭继龙获得龙山县文学艺术突出贡献奖,并被评为“全县优秀民间艺人”。2006年,彭继龙被评为龙山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优秀传承人”。2007年,彭继龙先后获得县、州两级人民政府授予的“民族民间文化遗产传承人”称号。2009年6月,彭继龙被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土家族梯玛神歌传承人。    

  (三)  

   当我问及梯玛在民间功用的时候,彭继龙淡淡的告诉我,相当于医生。他说梯玛都会些医术,常常给四里八乡的人疗伤治病、作为德高望重的神职人员,他们还帮乡邻解决各种疑难问题,调解各类纠纷。彭继龙说,做一个梯玛,首先要做一个好人,只要有人来请,不管有钱没钱,不论地位高低,都要去。目睹面前这个和善平实的土家老人,耳闻其对梯玛职业责任和职业道德的理解,我心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判断:作为流传数千年的土家原始宗教,仅仅用神秘二字去概括或许是武断的,梯玛之所以能从上古社会一路风雨兼程走到今天,抛开其他客观因素,必然还有其内在原因。这就是,梯玛在其神秘的面纱之下充满着对土家世俗生活深切的人文关怀,它既是神秘神奇的土家原始宗教,又是土家世俗社会有求必应的职业好人。显然梯玛的神光中闪烁的不仅是宗教巫术的神秘与神奇,而且也放射着人性耀眼的光辉。    

   岁月无敌,时间的利剑斩断了无数我们与祖先沟通的线索;历史有情,往事的尘埃隐含着几许我们回到过去的可能路径。位于中国腹地的湘西,因为其天然封闭的自然环境和相对滞后的文明进程,赢得了历史的垂青,今天的人们走进这个历史的冰箱,当能从中追寻到人类童年的踪影,而梯玛则正是这其中一道旷世的文化风景。    

   在现代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我有幸一睹梯玛的神光,并与数千年来在湘西土家族聚居区享有独特地位的梯玛传人作深度交流,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流传于酉水流域的土家族聚居区的“梯玛”,是土家祖先在原始社会杰出的文明创造。囿于十分低下的生产力水平、单纯一元的社会结构及认识水平,土家祖先寄希望于梯玛能使上苍赐福于己,带来风调雨顺的年景,造就人丁兴旺的部族,预指冥冥之中的命运,疗治世俗肉身的疾病,救赎芸芸众生的灵魂。正如英国人类学家、民族学家、宗教史学家弗雷泽所说的:“巫术与科学将他带到极高的山峰之巅,在那里,透过他脚下的滚滚浓雾和层层乌云,可以看到天国之美景,它虽然遥远,但却沐浴在理想的光辉之中,放射着超凡的灿烂光华!”     

   时至今日,湘西的现实社会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土家人也随着时代的变迁走进了现代文明,历经岁月沧桑的梯玛显然已失去了它本来的社会功能。对于梯玛而言,时光恰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将它一点一点地从土家人现实生活中剥离。这一结果对于比任何时候都更钟情于历史、珍视传统的现代人而言,无疑是不能接受的。梯玛数千年的传承已是一个伟大的文明奇迹,它显现着土家先祖的杰出创造,承载着弥足珍贵的人类童年的信息,放射着亘古不变的人性的光辉,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就此销声匿迹。从官方到民间的这一共识,促成了全社会对梯玛的抢救、保护与开发利用,梯玛就此完成了它华丽的转身。    

   今天,当人们走进湘西,来到乾州古城的巫傩堂里,梯玛传人的风采依旧,梯玛的神光璀璨蓬勃,抚今追昔,当能领悟梯玛质朴久远的文化魅力。这是今人与古人的倾情对话,更是现实对历史的多情反哺。    

   珍重,梯玛!好运,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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