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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洪恩与土家族哲学研究
               作者: 萧洪恩  信息来源:中国少数民族哲学及社会思想史学会  


    我曾多次表明,我研究土家族哲学,研究土家族思想,是有长期思想准备与观念准备的。回想这一过程,大致用“心愿—体验—责任—希望”等八个字来说明我的研究。

    一、“心愿”阶段

    在读大学时,可能象现在的某些少数民族学生一样,对自己的民族并不理解。倒是武汉大学大约1981年春节期间开一个少数民族学生的茶话会,会上有人提出让我唱一首土家族民歌,而我当时无法区别哪些是、哪些不是而没有唱,暗自惭愧了不少时间,于是下决心要了解我的民族。

    1981年,我们上《中国哲学史》课,萧公(萧萐父老师,同学皆尊称萧公)在讲到庄子时,说“鼓盆而歌”是庆祝辩证法的胜利,促成我思考我身边曾发生过的事,包括我父亲去世时的场景,记得下课后我对萧公说:“您说的庄子的‘鼓盆而歌’,我们那里到处都是!”萧公说:“应有一定的关系!”遗憾的是,萧公在上《中国哲学史》课程时只给我们讲了那一次课,且不到半小时,后又没有更多的交谈,于是我尽管家庭困难,还是下决心考研究生,并准备研究土家族。

    1982年暑假,是我进大学三年后第一次回家,恰恰正好是祖籍地重庆彭水(据潘光旦先生考证,此地名与古代巴人有关)派人来找我们这支远离故土的族人,有机会读到家兄抗战时期有作文,十来岁小孩的“成熟”让我不得不思考我的民族,那时,我才开始确认“我是土家族”,并产生了研究“我的民族”的意愿。

    1986年,硕士研究生毕业时,我作为当年武汉大学的十七名自愿支边的研究生之一,主动要求到当时的鄂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社会科学联合会工作,目的就是为自己做这件工作,并推动这件工作。恩施州成立民族研究所、修建民族文化宫等,都是我以政协委员提案的形式提出修建与成立的。毕业时,萧公曾送我两本刘尧汉先生的书,要我像刘先生那样深入楚雄州调查研究,这一直是我的“信仰”。

    到单位不久,我即开始了我的土家族研究,我记得我写的第一篇土家族研究的论文发表在《湖北少数民族》1987年第1期上,叫“浅谈土家先民的哲学思想”。当时,我思想上接受的是萧公主编的《中国哲学史》教材的哲学观,要纯化哲学史,要找圆圈,要找范畴……,很明显,该文即是一个例证。

    但后来,越找越难,故又打了一个退堂鼓,即不专门研究土家族哲学,而改为研究土家族思想史,其中当然包括哲学思想史,故先后发表了一些文章。这一过程的起点大约是在1989年,我即似定了一个“土家族思想史”的读书计划。当时用的是州委党校特制的读书卡片,现在所能看到的是如下图:

    按此表明:在“未有君长”的原始社会里,人们“俱事鬼神”,与中国哲学几乎是同时的。但可以看出,仍然有“射神而中之”的反神斗争,这正是表明“古代各族是在幻想中,神话中经历了自己的史前时期”(《马恩选集》第一卷第6页),“哲学最初在意识的宗教形式中形成”。(《马恩全集》第26卷第26页)

    此后我一直坚持着这一工作,后来写了一个《土家族古代思想史论(提纲)》,准备由“前言”、“土家族历史祛疑”(背景论)、“土家族古代思想史综论(构成论)”、“土家族思想源流论”等内容构成,提纲作于1995年10月。

    二、“体验”阶段

    有了心愿,就要进入行动。我的“行动”也包括两个方面:

    一个是文字与思想准备,这一直在进行,我先后从哲学、民间口承文化、方志、巴文化等方面准备,作了20多本笔记,如“哲学杂志”、“读书敏求记”、“热爱鄂西”、“鄂西风俗歌”等不同系列,具体内容从略,如下图。   

  
    一个是行为与情感上的体验。最初最自觉地意识到的令我受巨大触动的是一个土家族地主。那是1990年7月11日(笔者《鄂西地名日记》所记的时间,应无误),我到了利川凉雾池谷村四组吕道生先生家,当年他已62岁。他家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划为地主,但他本人却很难说是“地主”,或应说是“文化转型”,这与我的家庭有些相似——被认为是“逃亡地主”。就是他,因为某种原因,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把自家的土地、房产,除留下自用的外,都分给了当地农民,专心于他心目中的“文化”,由于“文化大革命”等原因,除留存于他记忆中的东西外,已无法弄清他到底知道多少,我在他家考察了近一个星期,采录了他口述的“牟承五训及门徒格言”、“四川秀士张继贤入囚犯奸悔过之供词”、“乾隆皇帝御制清平调”、“康状员接榜时”等及一些山民歌,之后我时常想,是什么驱使他走出那一步?那些“文化”为什么能“活”在他心中?我当时是随政协工作组进行婚姻法执法大检查的,当从民间听说这一奇人后,专程去探访了他。现录一部分“牟承五训及门徒格言”,以供大家体验:

    湖北共十城之属,施南即九郡之遥。天方百余年,有心攀桂,却向何人求利斧;地隔三千里,着意刺锦,更从何处觅金针。典衣变产,助成季子之金;负笈担凳,勇向呜喙之路。仲春索寻日,才整行装;目下进中旬,始登重地。路过十峰,劳爬涉者千般;水经三峡,越风波者万状。愿大人:宁远人之足膝,来者安之;敏洁几之可怀,与其进也。愿得你:明窗净椅,顿生潇洒之姿;青天白日,猛立昂霄之志。读书要带几分净气,净则生明;作文全凭一点灵机,灵则不滞。读书有三到:眼到,口到,还要心到;作文有三多:读多,做多,犹宜记多。要有恒,何必三更睡而五更起;最无益,只怕一日曝而十日寒。心心常似在场时,何须翻书问字?念念有如观榜日,勿徒拍案捶胸。淡泊是儒者本等,耻恶衣恶食何如?骄傲乃学者病根,能若无若须乃贵。词赋中自有师傅,能领会者不愧读诗书;寸中内常有父教,能检点者乃士佳子弟。学海深哉,“不打紧”一言混了半世;日梭逝矣,“且慢些”三字误却一生。读得称意时,谷口溪花都觉和声添味;看到会心处,松风萝月依然见景生情。黄卷青灯,学士本来辛苦;玉堂金马,吾人分外荣华。梁上燕子,莫思门外唳喃;摇橹舟人,莫思中流漂荡。切记:大话重熙,同智愚而有造;雄文四起,何遐迩亦改登。闻知:先知楷模,观目熏陶之利;即书见文,付回得教之声。始知:朝廷设立书万,杞梓与梗楠并中;大人执掌文衡,骊黄与牝牡兼收。观光虽有人,皆成往事。伐柯岂无志,咸宥边隅。愿得你公侯万代,焚香与烛。

    此所录“牟承五训及门徒格言”中的“牟承五”,见光绪《利川县志》卷五“学行”中记:“牟承五,字建极,乾隆时禀生。从夏驩农太史江汉书院受学,凡十余年,才名藉甚,州郡交聘,历主鹿门、兰台、墨池书院讲习,所造就多名士。”(新版《长阳县志》收其“龙门春水”诗,误记其为恩施县人。)后来查光绪《利川县志》“艺文志”,讲“利川山陬,少文学”,但改土归流后则士皆“雅文好事”,显示出笔者书中所论之“趋中心化”倾向。如曾任浙江提督的陈世凯撰有《上谕十六条宣解》一书即证。另有贡生吴江自称“枫桥居士”,“赴棘闱六,入巴蜀七,回梓省墓九,中间访友于豫,收债于秦,肄业于鄂城,葬师于新蔡……凡所过之名山大川,胜迹奇踪,靡不游;所遇之高人遗士,画客琴师,靡不交;以及金石图书,法物清玩,靡不物色”,撰有《五经典要》、《大事辩惑》、《图书集雅》等多种著述;又有如段治邦撰有《子史集成》二卷,“是书采子、史中语,分类编次,亦类书中善本”。由“建极”、“治邦”之名,是否可想见其文化转型?这一体验,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此后,我的体验已在多种场合记明,在《土家族哲学通史》的“导论”、“后记”中亦有指认。

    三、“责任”阶段

    1992年,笔者下派到鹤峰县,那是一个土家族文化浓厚的县,一年的生活使我加深了研究土家族思想文化的责任感,遂决定考博士回武汉深造。但当时,因一个好友调到党校工作,那个时候离开党校,于土家人的“本为义民”(《华阳国志》赞语)之旨不合,于是继续在党校工作一届(五年);但1997年,另一好友又到党校工作,并力主我进入班子,我答应又搞一届,故于2002年坚决地离开了当时的岗位,这期间,我用了10%的精力在干职业(工作),多数时间则在做我的“志业”即土家族思想研究,我的志向与责任就是写出两套土家族哲学研究,一套是《土家族哲学通论》,从口承文化、仪典文化、物态文化、行为文化、精英文化等方面写横向构成;一套是写《土家族哲学通史》,写土家族哲学的历史构成。其间的重大转向就是经历了从研究“土家族思想史”到“土家族哲学社会思想史”再到“土家族哲学史”这一观念转变,我现在理直气壮地研究“土家族哲学史”,目的在于强调土家族有哲学,有较高水平哲学。这就是我自己给自己立定的责任。并且,我用了田泰斗的诗表明我不会被“罡风”打回。

    四、“希望”阶段

    “土家族哲学通史”交稿后,我感到很孤独,因为我感觉到研究土家族哲学的人太少了,现在不少人都愿意去追赶时尚,因此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来进行这件事。这次首发式,就是我的一个愿望。我的书上挂了湖北民院、中南民族大学、湖北省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都是基于这种考量。

    同时,我的另一希望就是象沈从文那样,把自己的目标设定的为中华民族创造“百年立国的经典”,我不敢说有沈从文的水平,但我敢说我有这种“信仰”。我不敢说会像沈从文那样在有生之年近半个世纪不被承认而不认输,但我敢说我有越干越想干的志向。最近我又交了一本书稿,叫《20世纪土家族哲学社会思想史》,在“后记”中即写下了我的一点希望。

    愿土家族哲学研究取得长足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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