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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霞 为民族文化呐喊 为土家织锦立传

                                       ——《土家织锦》序
                                   王海霞 

    我是怀着兴奋的心情一口气读完了田明先生的这本《土家织锦》书稿。去年底,湘西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叶水云将这本书的框架目录送到我这里,当时我便觉得这是国内目前少有的研究土家织锦文化的一本书。后来我认真阅读了田先生传过来的书稿,更感如此。

    书中所涉及的内容上下两千多年,从土家族的族属到近代发展,从土家织锦文化的缘起到当今土家织锦的濒危局面,从织锦的自然生态到人文环境,从传统民俗到相关传说,从织造技艺到艺术特色和文化内涵,从传承保护历程到今日土家山寨里的详情,无不显示出作者对湘西地区土家织锦文化的了如指掌,字里行间透漏出一个专业工作者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契而不舍的学术追求。这是作者集六年的调研和缜密考察,付出了大量心血之后的成果,迄今为止,田明先生的这本著作可以说是国内最祥实最充分的研究土家织锦乃至中国织锦文化的著作。

    民间艺术首先是一种层面文化的表现形式,它所承载的技艺和精神都是一个民族文化的深层传统。对于没有文字的土家族来说,它更是一部没有文字的史诗,无声地传承着一个民族活态的生活方式和文化精神。艺术的研究是大文化背景下的审美关照。我们应该注意到的是,民间艺术由于是生活的艺术,实用的艺术,它更多地与本地的传统文化、民俗风习和技艺、材料等自身的更新发展相联系。

    近二三十年来,民间艺术更多地与商品和经济、现代的旅游和商品化发生了密切关系。现代化的发展,给传统民间艺术带了毁灭性的冲击,首先是传承了千百年的习俗和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传统民间艺术丧失或缩小了生存空间,流传几千年的传统技艺后继乏人,那些曾经在生活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美轮美奂的民间艺术正在消失或朝着低俗变异。

  
幸好我国2003年正式推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把目前处于濒危状态的包括民间艺术和传统手工技艺在内的无形文化都纳入到了保护范围,但如何保护,怎样复兴还是我们面临的一个严峻的问题。对于学者来说,深入的研究、整理和忠实地记述这些濒危中的文化,就是一个刻不容缓的工作。田明先生在这方面为我们专业工作者做出了榜样,并以他严谨的治学态度和殚精竭虑的求索精神为后来者做出了示范。他的书让我们感动,让我们冷静,让我们从中受益匪浅。
 
    民间艺术研究是一个综合性的边缘学科,如果仅从艺术的形式感着手,只能是表层的现象分析。作为文化载体的民间艺术,本身就包含了物质层面和精神内涵的多面体的活态文化,所以对它的研究也必须是综合的,多学科、多视角展开的。这本《土家织锦》做到了这一点。我们从田明先生的描述和分析中可以看到这种文化分量的承载和角色的担当。而这本书给我的最深印象是它的几大特点:

    1、作者以文化人类学为基点,从纷乱复杂的古代民族遗迹和史料出发,对酉水河流域土家族的族属问题进行了梳理,阐明了土家织锦的源头及其技艺特色,这是以往的相关研究著作所欠缺的。

    2、作者从民俗学和艺术学的角度,从宏观到微观,深入研究了土家织锦发展的历程。对于土家织锦的评价不是基于感性的热情而是科学的分析。

    3、作者以科学求实的态度,深入分析了土家织锦的工艺流程和特点,并总结了形成土家织锦特色的主观和客观的原因及其规律,尤其是对织造技艺上的不同于其他织锦的特色的总结。对细节的关注贯穿全书,这是以往叙述性的粗线条研究所不曾有的。

    4、作者从社会学的视野,整理出土家织锦的主要传承地及传承人的传承谱系,得到了土家织锦当今传承状况的最新成果。这是作者花费了大量时间和心血得出的第一手的鲜活田野资料,是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决策具有重要参考价值的珍贵资讯。

    5、作者以大文化为主线,将土家织锦研究中存在的学术遗留问题进行了剖析,对于历史遗留问题和目前存在争议的问题不回避,客观地通过实证提出了令人信服的独到见解。

    6、作者运用人文和自然多学科的综合手段,大量的典型事例和统计数据分析是这本书著作的一个有力支撑。理性分析和科学调研相结合的解读方式、大量的照片和插图使用都是这本著作的又一个亮点。

    田明先生的这本书是平实的,就像拿着土家锦面对面的向读者娓娓道来,他力图用文字把每一个与土家织锦有关的概念都解释清楚,他尽力把与土家织锦有关的真实的事项告知读者。比如,书中详细阐述了湘西北土著的原始织造工艺中的兰干细布、溪峒布与土锦、卡普与幏布、土家织锦与牛肚被面,告诉读者什么是土家织锦;他在分析土家织锦形成的原因时,从武陵山周边文化的相互影响和借鉴入手,分析了賨布、兰(蘭)干细布向“锦”的进化过程中楚文化的影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在土家织锦的发展历程中,周边各种文化的影响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特别是“斑罽”的纬花、“楚锦”的文化、“蜀锦”的技术、“僚布”的织造都大大充实和促进了土家织锦的完善成熟,最终成就了今天的辉煌。土家织锦的发展史,更是土家民族形成过程和土家地区生产力状况的缩影。

    他把土家织锦的摇篮——酉水流域的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中的民族及其相互关系,把土家织锦与土家民俗文化的关系都进行了充分的阐释。他对土家习俗发展的四个阶段的分析和断定也是令人信服的。对土家织锦中所表达的天地万物的崇拜,“台台花”、“蛇花”、“太阳花”、“阳雀花”、“四十八勾”等所隐喻的祖先崇拜都进行了理性分析,认为土家织锦、土家语言、土家民俗是三位一体共同构成了土家族最显著的标志,而土家织锦又是其中唯一能固定时空,跨越历史长河的平面直观的视觉形象。这些结论的得出,都建立在他对现存的民俗事项和信仰遗俗的分析上,令人觉得真实而可信。他对土家织锦艺术特色的梳理和分析同样让人产生高度的认同感,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对造物文化的研究,首先是对其“器”和“技”的熟悉和把握,这要求研究者既要懂艺,又要通技,而这一点过去被严重忽视了。我们过多地注意了作品和产品本身,而把与它们所产生的环境和文化背景以及技艺、器物工具分割开来,似乎在道和器的关系上,我们一直对形而上的“道”情有独钟,而对形而下的“器”却不屑于细究,而我们世代传承的手艺正式在这样的造物工具和工艺流程中流转着,传递着,对于工艺流程的研究和传承人技艺的关注、对技艺经验的总结已经到了非做不可的时候了。在这方面这本书是走在前面的。今天,政府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中,已经把重点放在了技艺整理和传承人的调研保护上,也说明了田明先生在研究工作中的先见之明。

    田明先生在附录中,总结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土家织锦大事记”,并把土家织锦“第一届中国优秀织锦工艺传承人”进行了系统的介绍。这种看似简单的工作却同样要从事大量的案头和田野工作,如同书中俯拾即是的对史料的勾沉和拨冗,体现出了一个民俗学者和艺术研究家的功力和学养,反映出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对民族文化的良知和使命感。我被他对土家织锦的那份挚爱所折服,更为土家织锦的艺术魅力深深打动,并以一个学习者的态度欣然提笔。(王海霞,回族,辽宁本溪人,原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国家中心副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民间美术研究中心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研究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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