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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汉生 逝者身去风范在

                          作者:陈美林  信息来源:张家界日报

    200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正当我们深情缅怀那段光荣历史,隆重纪念这一英雄壮举,弘扬长征精神构建和谐社会的时候,一位身经百战,亲自见证伟大长征的红军战士,走完了他充满传奇的九十五年人生,与我们匆匆诀别了。他就是人民的优秀儿子、我们深深敬仰爱戴的廖汉生将军。

  这几年,不断从北京传来廖老健康每况愈下的消息,但我始终坚信,凭现代医疗技术和廖老的乐观豁达,他会长寿百岁。二十五年前,他自己也曾满怀信心的预言:九旬不称老,百岁诚可期。廖老辞世的噩耗从天而降,我觉得太突然了,无法相信这是事实,顿时两眼发呆,泪流满面。我在悲恸中梳理着思绪,追忆着每次谒见廖老的动人情景,耳畔响起他老人家“你要为桑植人民打长工”的谆谆教诲。

  新华社播发的《廖汉生同志生平》中,说他“热爱人民,情系老区,关心家乡发展建设”。这句评价恰如其分。我作为曾较长时间在桑植县领导岗位上工作的干部,是感同身受,刻骨铭心的。1994年,我刚任桑植县县长不久,到北京有关部委汇报扶贫开发工作,抽空登门拜望廖汉生将军,并向他汇报家乡的工作情况,他得知我是由市里下派的干部,担心我受不了那份苦,在桑植工作不安心,开门见山就问我:“你到桑植县工作,是准备当长工还是打短工啊?”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到县里工作就是要给桑植人民当长工。不改变桑植的贫困面貌,我不离开。”虽然没有想到老人家一见面会问我这个问题,但我的回答是发自内心,真诚坦荡的。他对我的回答很满意,颔首称许,慈祥的目光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我从将军家里出来,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件事情:第一次见面,老人家怎么会问这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后来我才知道,老人家不知怎么了解到桑植县的领导干部更换频繁,他希望稳定基层领导干部,以利于工作。

  以后只要有机会,廖老就向市委书记、省委书记和中央领导同志提出稳定基层领导干部的看法。他说:“干部调动过于频繁,不只是哪个人的问题,而是对于干部如何使用的问题。要保证基层领导干部的任职能够稳定,能够真正为当地人民群众干一些实事。”我牢记将军的教诲和自己的承诺,在桑植干了近十个年头,尽量做一些人民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老人家对这一点是肯定的。在《廖汉生回忆录》里有这样一段话:“他(指我)果然说到做到,深入乡镇和农户,在调查研究和总结前任经验的基础上,带领干部群众积极开拓脱贫致富的路子,建电站,修公路,种果树,搞旅游,在县级领导职位上一干就是七八年,赢得了老百姓的普遍信任和称赞,桑植县的面貌有了很大改观。”这是长辈对后生的鞭策、奖掖和提携。

  1998年7月,桑植县遭受了罕见的洪涝灾害。全县的抗洪救灾工作有了头绪后,9月初,我到北京汇报,想多争取一些支持。4日下午,我去看望廖老,他已得知家乡遭灾的消息,见面就问抗灾自救、重建家园的情况。灾民有没有房住,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能不能看病,他问得很仔细,满含着忧虑和关爱。我一一作答。最后告诉他:贺龙桥在这次洪灾中被冲垮了。老人家面部痉挛抽搐了一下,急切地问:“贺龙桥怎么会冲垮?”“你们打算怎么办?”从他的面部表情和急切地发问中,我读懂了将军对贺龙桥的感情。

  贺龙桥是一座红军桥,是一座英雄桥,是廖老革命引路人贺龙元帅发动和组织桑植工农武装斗争的地方,是将军参加革命的起点,将军对贺龙桥的感情非同一般。将军嘱咐我:目前首要的是灾民安置,以后等条件好些了,还是要想办法把贺龙桥重建好。在各级领导的重视和关怀下,贺龙桥于当年年底按原样重新建成,又像过去一样横跨在清清玉泉河上。

  国家决定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桑植县为了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机遇,县里想请廖老出面帮助说说话。我和县委副书记佘高琪等同志一起,专程赶到深圳,探望在此疗养的廖老,向他当面汇报了我们的想法和请求。廖老听了汇报后,奋笔疾书,向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国家发改委主任曾培炎写信,言辞诚恳地希望国务院把包括桑植在内的湘西地区纳入国家西部大开发的范围。后来,湘西自治州纳入了西部大开发范围,桑植县因多种原因未被纳入,但将军那颗情系故里,热爱家乡的赤子之心永远感动后人。

  2000年5月,为了使桑植县继续作为国家新一轮扶贫开发工作重点联系县,我又一次肩负着全县人民的重托,赴北京向老人家汇报。老人家听了汇报后,十分理解我们的心情,于是在我们准备的文件上给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国务院扶贫开发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温家宝写道:我是桑植人,我的家乡是革命老区和贫困地区,请给予支持。并交代秘书亲自把文件送交温家宝同志办公室。温家宝同志看到老人家的亲笔签字,非常重视,第二天就专门委托秘书打电话转告:请廖老放心,桑植县应该解决。不久,国务院扶贫开发工作领导小组发文,明确了全国新一轮扶贫开发工作重点联系县,桑植县名列其中。

  我调到市里工作后,到北京出差,都会抽空去拜望这位长者。见面说得最多的还是家乡的发展建设。近两年,他常年住在医院里,我不好去打扰他,只好去看望将军的夫人白林老人,白林每次都说:廖老非常关心家乡的发展,非常想念家乡的亲人。他常常为家乡的发展变化还不太快而难受。听了这些话,我既感动,又觉得责任重大。家乡发展,人人有责。

  将军性格直率,为人坦诚。他常常说:我是农民出身,是一个山里人。他在82岁卸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职务后,赋诗言志:“八十二岁卸职去,我本人民一儿郎。”表达了一位共产党员淡薄名利的坦荡胸襟,抒发了一个红军老战士永葆本色的内心情感,为后人树立了光辉典范。将军卸任后,多次重返战斗过的革命老区,关心老区的发展变化,常常为老区没有彻底摆脱贫困寝食难安,鼓励老区干部群众发扬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早日实现脱贫致富的愿望。他多次当面向中央领导同志反映老区的困难和要求,为老区建设尽心尽力。他还经常在家中接待到北京打工、求学的家乡男女青年,勉励他们勤劳致富,学有所长。

  将军是个非常重情谊的人。每次见到他,他都会饶有情趣的忆起儿时的伙伴和故事,还委托我帮助打听一些人,可惜年深月久,他要打听的这些人都杳无音信。将军1935年11月从桑植出发长征,1979年6月才回到阔别44年的家乡。离家时是青春年少,返家时已是古稀之人。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他在回忆录中道明了事隔44年才回家的原委:那是因为他背负着对乡亲们永难偿还的感情债。长征前,他作为师政委,部队里好多战士是当地人,他们的父母、妻子把儿子、丈夫托付给他,要他好好关照,他都一一答应下来,可经过长征和战争,活下来的人不多,他无法把乡亲们的亲人还给他们,他无法偿还这笔沉重的感情债。自己的心里长久受到感情的煎熬和折磨,一压就是几十年。如果这些战士九泉有知,定会原谅他的。

  他回到家乡,如鱼入水,如鸟翔空,一张张脸庞还是那么热情,一声声乡音还是那么亲切,一处处景物还是那么熟悉。将军走上街头,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向围拢来的乡亲们,操着家乡的口音自我介绍说:“我叫廖汉生,桑植县人,当年的红军,1935年我们从这里出发长征,今天我特意回来看一看乡亲们生活得怎么样。”他与老红军战士座谈,他进农家查看衣食住行,他和乡亲们扯白话拉家常。1993年3月,将军卸任后再次回到家乡,当他走进会议室看到台子上方悬挂着“热烈欢迎廖汉生副委员长荣归故里”的大红横幅,显得有些不安地向在场的干部们说明:我现在已经不是副委员长,从今以后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这是一个多么谦逊真诚的人。

  廖汉生将军在1997年2月为新编《桑植县志》所写的序中,有这样几句话:“桑植是我父母之邦,少年一别,戎马倥偬,六十多年为革命走南闯北,远离故土。而故乡的秀丽山川,勤劳质朴的各族同胞,则时时魂牵梦绕心头。”读来亲切感人,将军对故乡的挚爱蕴于字里行间,情感跃然纸上,真是情透纸背,爱透纸背。

  2006年10月13日上午,市委刘力伟书记带领市四大家的主要领导和我,还有桑植县的党政领导一起,作为家乡人民的代表,在八宝山革命公墓向廖老作最后的道别。当将军的遗体送上灵车缓缓驶去的时候,我们的心都碎了:一代将星殒落了,这是家乡人民的巨大损失。

  “逝者身去风范在,丹心烁烁照汗青;九泉之下当告慰,长征接力有来人。”这是1993年廖老挽王震将军诗中的几句。目送灵车远去,我默念着这几句诗,既是送廖汉生将军远行,更是借以表达我对将军弥久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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