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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绍明学术与人生

——执着伴随缘,率性过此生
作者:张海洋  信息来源:个人博客

2009-8-22

昨日晨光,同事张曦短信转告李绍明先生(1933,12-2009,8)在成都逝世的信息。海洋此前对先生病危虽有耳闻,但听此噩耗仍感十分沉痛,遂向四川省民族研究所袁晓文所长和李星星老师电话致悼,又草拟如下唁电发出:

成都、李绍明先生治丧办公室:

惊悉学界前辈、学科导师、学人楷模、人子学生衷心尊崇爱戴的李绍明先生于2009年8月20日凌晨4点16分在成都逝世,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中心晚辈同仁和在京同事饮泣含悲同声致悼。

我等公认:李绍明先生是当今中国民族学、人类学和民族史学最有成就的学术传承人,是新中国民族工作的重要开创者和执行者,是四川省学界旗手,是大西南民族史志研究重镇,也是中国民族学人类学应用研究旗舰和中国学界道德文章的楷模师范。

李先生的逝世,不仅使四川学界痛失旗手,西南学界痛失旗舰,中国学界痛失重镇,而且使本学科学人痛失良师益友,从而给我辈情感生活留下难以平复的深重创伤。但李先生待人的博爱之心,处世的祥和之气,临事的不苟之风和他坚信社会科学能够强国富民的拳拳心志,必将跟他的著作一起成为我辈终身受用和世代传承的人文遗产。

值此困厄危难之际,我们谨向李先生亲属、同仁和学生晚辈,特别是向师母张竹筠、学妹李明纯,川省民研所袁晓文、李星星、李锦、耿静;西南民族大学陈玉屏,四川大学石硕,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谭继和和李先生的学生段渝等致以深切慰问。诚望李先生在锦城的各位亲属、同仁同事和晚辈学生节哀顺变,节劳治事,珍摄身心,以承遗愿。我等此时不能与各位一道临圹执绋以致哀思,此生必能与各位心魂相守休戚与共。务使李先生在世之功恢宏拓大,在天之灵欣慰安宁。

挽联:慎终追远民德归厚,克绍箕裘元亨利贞

                       
北京 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研究中心携
                                
民族学人类学在京晚辈同仁等
                                      
                                       
2009年8月21日

唁电发出后心绪仍觉不宁,海洋乃知死生事大,我辈学人跟李先生的关系已不止于生死吊问,遂举意撰文与同侪分享此时心境和砥砺志气。虽然惜墨如金是古今皆然的君子自重之道,但人生总有一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真情实境,此其时也。

海洋得识李先生的机缘生成在1984年暑假。当时海洋跟同学纳日碧力戈、关学君、龙平平同在中央民族学院民族研究所读民族学专业研究生两年,到了该写论文的时候,因而就要在暑假随导师林耀华、金天明去凉山实习。龙平平先跟吴恒先生取道贵州收集《彝族简史》资料,所以随林、金两先生直接经成都赴凉山的就是海洋、纳日和学君三人了。

成都是林先生抗战时回国主持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和调查川西的凉山彝族和嘉戎藏族的基地。北方学人要去凉山调查也应该到四川省民委转介绍信,所以我们就在成都逗留了几天。李先生当时已是四川省民委下属民族研究所负责人之一,可能还是民委委员,更兼他在抗战时期曾在成都燕大1950年曾在华西大学社会学系因听过林先生讲座而师生之谊,所以就成了我们的主要接待人。当年我们经他引荐,还认识了川省民族研究所的孙自强、冉光荣、周锡银、陈明芳等前辈和同龄的校友郎伟伟。郎的父亲又跟金先生是抗战时的中学同学,后来才落藉在凉山州会理县。由于我们几个年轻人趣味相近,反而把李先生当时的音容笑貌淡忘不少。现仅记得他虽已经是有成就的学人,但对林、金两先生和金先生仍然执礼甚恭,对我辈学生也很亲切友善,俨然一位周到豁达的慈祥学长。李先生此后常来京出差,也常来校看望林先生和宋蜀华先生,无形之中给我们做了一个重道尊师的样板。

第二次见李先生的正式场合是1996年大连民族学院召开的“学科建设研讨会”上。当时他跟宋先生好像在事先领受了费孝通先生一个委托,要跟学界同仁达成谅解,把人类学跟民族学、社会学一起做成一级学科,以求“三科并立共同发展”。大连这个会议就是要大家形成一个共识好提交给主持国家教委的李岚青同志去操作。

但两位前辈都是谦谦君子,会上也没明说费先生的意见,只是委婉地让大家各言尔志。包括海洋在内的中央民族大学一干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只是想到学校没有人类学专业,又有单位抢得厉害,所以就做出了比较消极的反应。结果两位先生的使命未能达成。人类学在中国的一级学科地位因此拖延至今。费先生曾为此扼腕叹息。我们在大连会议上留给李先生的印象也必定是很“混帐”。海洋此后再见李先生心下也曾忐忑。但李先生对此胸无芥蒂。大家的情感于是日近。

此后10年,海洋又到凉山彝族和阿坝羌族地区学习数次,每次过成都总要拜访川省民研所,也总能受到李先生的接待提点,同时跟先生身边的年轻学人李星星、袁晓文、马林英、石硕、蒋彬、李锦、耿静等人交往热络起来。在此过程中,海洋看到李先生对年轻身边团队的关怀和影响,想见他为师为人的成功之处,感到他身上有越来越多值得我辈师法的地方。

2006年后,中央民族大学启动985项目,开始有能力请李先生北上讲学,大家跟先生的交往又上一个台阶。2008年5.12汶川地震后,先生为羌区文化保护重建频繁在北京成都之间奔走。2009年2月春节后期,海洋携本校和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一组师生同去羌区途中,曾在成都跟川省民族研究联合做一次羌族语言和非物质文化现状座谈会,李先生携老友、羌语专家刘辉强全程出席发言并同大家共进晚餐。

今年3月12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在北京中协宾馆举办“羌族文化保护座谈会”,李先生随川省羌族耆老赴会支持。他白天开会发言后,晚上又参加联欢酒会,睡前还热情接待海洋跟研究生就中国民族工作和改革需求对他的访谈。他在访谈中讲到个人跟川藉少数民族干部的交往,讲到中国民族政策环境的周期性变化,讲到“苏东风波”对于中国民族政策的消极影响和不利后果,同时表达了他对中国民族关系前景的忧虑,最后他还讲了民族工作领域改革创新的必要性和迫切性。那次访谈持续一个多小时。海洋跟在座几个学生都感觉那天晚上先生精神矍铄谈锋甚健,同时惊异于他对国家民族工作知情之深,深自庆幸我们以后作对策应用研究项目有了一个心明眼亮的掌舵人。

当时大家都期待他出席今年7.27-7.31的昆明大会,主持那个他付出了很多心血,内容很丰富,动员学者很广,内容也很精彩且有专题展览支撑的“藏彝民族走廊专题研讨会”。万没想到李锦女士带到大会的是先生因病住院的消息和在医院写的论文稿。此后我们知道的就是先生在19日傍晚率性扯掉输氧装置,跟忘年同事李星星老师对唱了《空城计》和《甘露寺》后,次日清晨安然逝世。那对我们来讲,先生3月中旬关于中国民族工作改革前沿的谈话就是他留给我辈的遗嘱和绝响了。

海洋体会李先生在学术上有五个方面的成就令人印象深刻:

一是他对凉山彝族传统社会、国内学界相关研究和从事这些研究的学者都十分熟稔,因而能用亲身经历和案例把很多问题讲得头头是道,给人启示良多;

二是5.12汶川地震后显示出他对羌族的历史文化知识准备也很深厚和现成,因而能对羌区的文化保护和重建发挥突出作用;

三是他对武陵山-四川盆地-青藏高原-秦岭南侧这片地区的考古和历史知识都有积累,对这片地区多民族文化和谐共生的能力高度激赏。这使他成为土家族研究的专家、巴蜀文化源头的识别者和近年西南丝绸之路、青藏高原东侧民族走廊(即藏彝走廊)研究的重要推手;

四是他对民族学学科建设胸有成竹且身体力行,直到古稀之年还能撰文在民族定义问题上跟西方学者做很有意义的对话,同时还注意在成都几所大学任教传承学术和培养队伍;

五是他毕生关注中国民族工作和民族关系形势,总能从大局上把握民族事务管理的走向和需求,显示出超过一般官员和学人的远见卓识和洞察力。

李先生合当是中国民族学人类学和中国民族工作领域一位传奇人物。他的学历跨越新旧两个中国。他业务两栖于学界政界之间。他76年生涯竟有将近60年研究经历。他的知识累从考古和文化史贯通到民族工作、民族关系和民族文化保护和重建等应用领域。他跟许多同龄学人一样穿越过从反右到文化革命的重重阴霾,也曾有过“三仆三起”的经历。很多人有此经历后就不再信任社会和他人,而宁愿去做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学问。但李先生始终执着地把自己跟社会绑在一起,又一直能跟年轻学人融洽相处到从知识共享到烟酒茶不分家的地步。

由于大家经历的社会环境大体相似而李先生却在性格、行状和见识上有诸多过人之处,我们应该从他的家庭史、个人生活史、知识师承和本人的性格上来求索答案。幸有王铭铭的研究生伍婷婷同学在先生逝世前出版了通过访谈先生而辑成的《变革社会中的学术与人生》(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9),使我们在追踵前贤时有所依据。

李先生祖藉重庆秀山土家族苗族地方。父辈曾侍奉晚清开拓边疆的名人吴嘉谟而从农民工成长为民国早期藏区巴塘县丞和靠近彝区的汉源县长。李县长保持了少数民族和农民的双重认同,因而能在当地留下穿草鞋办公和跟彝族家支钻牛皮盟誓的美谈。然则他家两代人做民族工作民族研究的历史接续起来就有百年。

李先生本人1933年生在成都,自幼聪慧,又从幼教到小学中学上的都是成都名校。解放时又考进成都最好的华西大学社会学系,因而能机会参加彝族羌族调查,并能在1950年代早期就能与名满中国的冯汉骥、李安宅、马长寿、吴泽霖、林耀华、费孝通等一代名师交游并得到他们的一致信任关爱。

家庭给了他中国的传统文化价值和在边疆边区生活的经验,前辈学人给了他学问和做人做事的知识,时代给了他在17岁就到彝族和羌族地区做实地调查的机会。他把这些经验、知识和机会与生活实践融会贯通又轮回转世,应用到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从而在起伏跌宕的现代中国里演绎出一段别有洞天的学者人生。

他没有把民族、家庭、师长和个人转益多师的智慧用于个人与社会的简单博弈,而是一方面通过营建学科、培养团队和开展应用研究回馈社会,一方面又通过平易近人跟年轻人的交往来把这份厚重的遗产接力传承和启迪后昆。

他对学术事业有着有不懈的执着的意志,因此为他一生都要为了求维持知识面而毕生而读书。他对生活有着随缘的率真,因为他还有着自觉和觉人的使命。他一生担任过许多学术和社会职务,处处得到大家的信任爱戴因而充满成就感,所以他能在弥留之际面帯微笑高唱蜀人喜闻乐见的京剧片段,从而在死神面前展示了他的自豪并在死法儿上做出了一次创新选择。

在国家实行合作医疗并对全国老年人实行最低生活保障,一般村夫村妇都能预期更高寿龄的时代,我们对李先生七十六岁辞世作何理解?海洋以为先生有生之年做了他该做的所有事情并规划了他想做的很多事儿。他想做的所有事都有人愿意且能够传承。先生承先启后的使命已经达成。我们此时应该像先生生前期待和示范给我们的那样,对先生辞世表示应有的释然怡然安然和泰然。

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我们此时回顾先生的生平,宛如看西洋计时的一座沙漏。他从上面的前人那里承接了很多知识和智慧,又通过本人自强不息的人生把承接到的东西无保留地传给下面的众多的晚辈后生。我们在有生之年悉心守望和用心体验这个运动过程,在需要来临之际又把它翻转一次,那先生的知识和生活就会变成我们的知识和生活,人生的游戏就能带着先生示范给我们的真善美而持续地传承下去。这是李先生用他的向我们昭示的人生哲理,也应是先生对我辈的最大期待。同学同事勉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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