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盛龙 信息来源：二酉散简
我的家乡湘西龙山县水杉坪，以远古的遗存水杉而得名。
水杉为第四纪冰川期的孑遗。上白垩纪水杉属植物广泛分布于欧洲、北美以及亚洲北部，植物学界原以为水杉全部灭绝于冰期。20世纪40年代，植物学家在湘鄂川接壤的利川、龙山、石柱发现几棵树龄在1000～1500年的古水杉，这被誉为20世纪植物学界的最大发现。这一带海拔千米左右，地势向南倾斜，山岭挡住寒流，气候温和湿润，是地球上唯独遗存水杉的地方。龙山县洛塔的三棵古水杉，离我家所在的水杉坪20多公里。老辈人说，水杉坪以前有不少水杉，最大的一棵是杉湾的古水杉，总有许多白鹤、灰鹤在树冠上歇脚，景象十分可观。水杉坪这个四面环山的山洼，水流无出口，漏入地下，每逢雨季，水漏不及，淹成湖，原始水杉林在水淹中丧生，流传下水杉坪地名。后来水流逐渐通畅，低洼处都开垦成稻田。山湾稻田中有不少古树蔸，犁田时人扶犁赶牛拉犁可同站在一棵树蔸上，树蔸直径三四米。
我上小学初中期间，水杉坪干坝还遗存有一棵千年马铃光古树。那树长在山窝里的田园中间，胸径粗壮，十几个人牵手围，树干光溜溜的，枝繁叶茂，一百多米高，耸入云天。树的上端，粗枝细桠，丫丫杈杈，筑有好多个喜鹊窝，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鸟窝。早晨，金色阳光洒在枝叶间。好多种鸟儿在枝桠间欢唱。喜鹊叫“喜气恰恰”，斑鸠叫“咕咕”，阳雀叫“归——桂阳”，布谷鸟叫：“快镐苞谷！快镐苞谷！”黄莺唱的是：“黄莺哩罗哩！黄莺哩罗哩！”白果雀像是在作天气预报：“明朝稀稀夸夸！明朝稀稀夸夸！”大树冠像一座热闹的山城。
小山村木屋散布在古树不远处这儿那儿田园山边，许多小木屋座落在黑郁郁的森林里。各家各户每天早晨在金色阳光中迎来鸟儿们的热烈欢唱，在太阳搁山时鸟儿闹夜声中升起袅袅炊烟。夜深人静时，朦胧月色中，似听到仙女在树枝间轻轻歌唱，歌声在夜空中飘袅，似萦绕着月宫的桫椤树。老辈人都这么说。不信，白天你仰望大树，看到从高高的树杈间古铜色树身长长地斜披下来的，是仙女绿色的纱巾。我上小学期间，每天从大马铃光树下经过，在鸟儿们的歌唱声中背着书包上学，多少次仰望那斜飘的纱巾出神地遐想。
家婆屋后山满山板栗树，大都是双人合抱的大树。每到板栗成熟时节，我赖在家婆屋不愿离开。每天夜里，板栗开口笑落。我和表兄弟姐妹们总是早早起床，到后山捡板栗，每天早晨都把衣服兜装得满满的。“大跃进”时期大炼钢铁，人称板栗树炭硬炼钢铁火功好，家婆屋后山那一山板栗树首当其冲被砍光，再也捡不成板栗了。
几年之后，乱砍滥伐风又一次盛行。以前私有树林收归集体后，成了唐僧肉，谁想吃就吃。各家都伐了不少树，或盖大房子或卖掉。就有那样的家庭，以前几弟兄成了家挤在一个屋角落里几乎转不开身，在无偿砍伐年代都修起了大瓦房。
这两劫，古马铃光树侥幸逃过。因为乡场上盛传，马铃光树成精了，不能砍，一动斧子，就会出血，地下会轰隆隆响，行凶的人会受到天地惩罚。历经几世几劫，高高的马铃光树抚髯而笑，鸟儿仍然在树枝上欢唱。马铃光树高大而有材，成精而不材，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得终其天年”？周围的古树一棵棵倒下，树林一片片毁灭，大马铃光树在寒风中呵呵窃笑？在一茬茬洗劫中忧愁、哭泣？
十年浩劫，又一场更大的劫难中，马铃光树惨遭砍伐，轰然倒地，胸径比高个子人高不少。古马铃光树的被伐，毁了一方水土千年风景。
马铃光树是一种什么树？我查《辞海﹒生物分册》，查到一种叫紫薇的树，辞书解释：紫薇，千屈菜科，落叶小乔木，树干光滑，6～9月开花，淡红紫色或白色，又名“百日红”。从生活中了解到，紫薇俗名痒痒树，树身光滑，抓挠树干，枝叶颤颤发笑。痒痒树是有触觉有感情的啊。紫薇年年生表皮，年年脱落，树干光溜溜的，光洁新鲜。紫薇虬枝屈曲生动，花期长，花多而美丽，花团锦簇，集拥满树，很具观赏性，吸化有害气体和粉尘的能力特别强，南北方各大小城市公园里栽培很多。我查了几种辞书，都没有找到马铃光树。马铃光树特别高大，印象中的那棵马铃光树似乎有一百好几十米高。马铃光树树干、叶、花都与紫薇一样。如果说马铃光树就是紫薇的话，那么辞海称其为小乔木，是写错了；如果马铃光树是有别于紫薇的另一种树，但是辞海中没有这种树。水杉坪除了那棵被毁的高大古马铃树，还有不少马铃光树，都是高大伟岸的，而不是小乔木。六十多年前植物学家在湘鄂川接壤地带发现古水杉，发表论文，推翻水杉在地球上已经灭绝的论断，证明了水杉的遗存。如果他们的步履再往崇山中深入一些，发现并论证水杉坪的古马铃光树，那么辞书就得改写。
呜呼！就在三十六年前，那棵高大的古马铃光树没有了，成了历史的遗迹。那年头被砍倒的，仅仅是一棵树么！水杉坪大片大片森林被毁，每遇大雨，山洪暴发，冲毁田园。洪水裹胁泥沙，河床不断抬高。人们挑沙垒堤，河从岭上走，两边稻田反而处于低处。沙石顺河节节涌进，推进到田坝中间，沙进田退。水杉坪的古水杉树没有了，当地口音“杉”、“沙”同音，水杉坪地名演变为水沙坪。直到近年来退耕还林，水杉坪才又栽植了一些水杉。愿故乡水杉坪的水杉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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